身后，傅云舟在问：“阿衡，明日想去哪里散心？”

他声音里的耐心，她已许久没有听过。

她收拾行李那日，王府来了人。

来人脸色惨白，说傅云舟出事了。

谢阿衡听闻他要送自己去别院，赌气登船离城。

傅云舟连夜去追，船过白马渡时，撞上横江暗礁。

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她手里的琴衣落在地上。

长随还在说什么，她一句也听不清，只记得问他：“找了没有？”

“官府已经派船去了。只是水急，天又黑……”

她抓起外裳，跑了出去。

一路上，她都在恨自己。

明明已经决定不要他了，为什么一听见他可能死，还是怕得连路都走不稳。

白马渡停满了船。

岸边有人哭，有人抱着湿衣裳等。她挤到前头，求船家带她出去。

船家看了眼她的手。

“姑娘，你下不得水。”

“我不下水。”

她将最后一枚金锭放进他掌心。

“求您，让我跟着就好。”

那两日，江上一直落雨。

他们沿着下游寻断木，寻漂来的衣物，寻每一个可能藏人的浅湾。

她叫傅云舟的名字，叫到后来，喉咙里只剩气声。

船家劝她回去。

她摇头。

他从前说过，最怕被人丢下。

她答应过他，不会。

第三日天将亮时，一名艄公发现了搁在浅滩上的断舱。

舱板倾斜着，半边浸水，里面隐约有人。

她扑过去，搬开压在舱门上的湿木。

木刺扎进掌心，她顾不得拔，只朝里面喊：“傅云舟！”

先露出来的是他的手。

腕上缠着一截绳，绳的另一头，系在谢阿衡腰间。

他左肩被断木压着，脸色白得吓人，听见声音，仍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别动，马上有人来了。”

她站在舱门外，忽然没了声音。

谢阿衡缩在他胸前，身上裹着他的外袍。

他自己的衣裳却湿透了，后背抵着歪斜的木板，硬撑出一小块能容她躲藏的地方。

艄公探头看了眼，倒吸一口气。

“这样护着，自己不要命了？”

傅云舟终于抬起头。

看见她，他眼中有一瞬错愕。

“妙晚？”

她想应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十年前，他藏在夹墙里，也是这样把她拉到身后。

外面有人搜查，他明明连站都站不稳，却怕刀先落在她身上。

她一直以为，那是只属于她的好。

原来不是。

大家合力搬开断木。

谢阿衡被抱出去时醒了，哭着攥住他的袖子。

他扶着伤肩，低声哄：“我在。”

她站在水里，手中还握着刚搬开的木头。

直到船家拉她，才发现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上岸时，傅云舟看见她的手，脸色一变。

“怎么弄成这样？”

她还没答，谢阿衡便咳了起来。

他立刻转身。

“快，请大夫！”

她望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想说，她也有些冷。

可这句话，究竟没有说出口。

眼前暗下去时，船家一把扶住了她。

他叹气：“傻姑娘，金子我退给你。往后留着，给自己买药。”

她醒来时，已是翌日。

王府送来两盒药，一张银票。

长随说，王爷伤得重，谢姑娘又离不得人，暂时抽不开身。

“王爷说，等上元过后，便同姑娘议亲。”

她看着那张银票。

从前她最盼他手里宽裕。

这样便不用为一帖药发愁，不用见名士前先数一遍盘缠。

如今他有钱了，她却只能从长随口中听见他的关怀。

药她收了，银票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