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那日，她出门给船家送谢礼。

他家小孙子举着兔子灯来迎她，说祖父今夜在灯楼摆摊，要挣了钱，给他买糖糕。

她替孩子整好歪掉的帽子，跟着上了灯楼。

楼上挤得厉害。

船家笑着让她先走：“你这手还没好，别叫人撞了。”

她正要应声，肩头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谢阿衡站在身后。

她瞧着她的手，笑意很淡。

“商姐姐命真好。你这样的出身，也总有人肯帮。”

她没有理她。

她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这几日，都歇在我院里。”

她抬眼看她。

她像终于等到这一刻，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人群后方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猛地往前挤。灯架被撞倒，长杆砸向栏边。

船家一把推开孙子，自己却被撞翻的灯架带了出去。

栏杆断裂。

他半个身子悬在楼外，只抓住一截系灯的粗绳。

她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腕。

伤口顷刻裂开。

楼下有人尖叫，她咬紧牙，喊人帮忙。

船家脚下悬空，沉得她几乎也要被带下去。

有人从旁边靠近。

她以为来了帮手，抬头却看见谢阿衡。

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人。

下一刻，她伸手扣住老人攥绳的手。

往外掰。

她愣住了。

“谢阿衡！”

她手上不停，轻声道：“你不是最会救人吗？”

一根。

又一根。

老人骤然坠下去时，她扑出半个身子，只扯下他袖口一片布。

楼下响起一声闷响。

孩子哭着喊祖父。

她趴在断栏边，掌心全是血，半晌才找回呼吸。

谢阿衡却已经跌坐在地。

傅云舟赶来时，她哭得浑身发抖。

“有人推我，我什么也没看清……”

他先扶起她，检查她有没有伤着。

她看着他们，说：“是她。”

傅云舟转过头。

“什么？”

“是她害的那老翁坠下去。他本来能上来。”

谢阿衡脸色一白，往他身后缩。

“商姐姐，我知道你怨我，可你不能……”

“我亲眼看见的！”

她声音太哑，喊出来时，喉间泛着血腥气。

傅云舟看着她，目光一点点冷下去。

“妙晚，死者为大，这时你就不要争风吃醋了。”

她去了应天府。

录供时，书吏看了她的籍册，又看了谢阿衡的住处，笔停了很久。

三日后，谢阿衡被放出来。

判词说，人潮拥挤，证据不足。

傅云舟站在府门前，替她挡住围观的人。

她问：“为什么这么做，明明就是她掰开了那老翁的手才……”

他将她拉到一旁。

“阿衡若真有错，我自会教她。你何必非要将她送进牢里？”

她望着他，忽然连愤怒都没有了。

他如今早已不是当年的心气高傲那个少年郎了。

离开金陵前一日，她去给老人上香。

孩子跪在灵前，问她：“姐姐，坏人抓住了吗？”

她蹲下来，替他擦掉眼泪。

那句话在嘴边转了几回，终究没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