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点众小说APP
体验流畅阅读
第六章
出来时,天又下起雨。
柳巷偏僻,她走到一半,身后忽然有人追上来。
粗布罩住头脸时,她只来得及护住双手。
有人拖着她往墙角走,拳脚落下来,疼得她蜷成一团。
布袋被扯开,谢阿衡站在她面前。
她裙角干净。
“你还敢去告状?”
她撑着墙,往后退。
她蹲下来,掐住她的下颌,将一杯东西灌进她嘴里。
她拼命挣扎,呛出的药水溅了满襟。
她松开手,嫌恶地擦了擦指尖。
“你不是最爱端着琴师的架子?今夜过后,我看谁还请你登堂奏乐。”
她浑身发冷。
她身后的人笑了一声,伸手来扯她的袖子。
远处忽然响起巡夜的梆子。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几个人立刻散开。
谢阿衡听见马蹄声,神色一变。
她看了眼手里剩下的药,仰头喝下,又将杯子砸在地上。
傅云舟赶来时,她已经倒在她身边。
“云舟……”
她哭着去抓他的衣摆。
“商姐姐叫人带我来,说只要我毁了名节,你便不会再管我。”
她扶着墙,艰难抬头。
“不是……”
她忽然捡起碎瓷,划向自己的手臂。
血一下涌出来。
傅云舟抓住她的手,脸色骤变。
“别动!”
她也在流血。
血从额角淌进眼睛,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见他解下外袍,裹住谢阿衡。
“她给我灌了药。”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
可谢阿衡一声痛呼,便让他抱起了她。
“妙晚,事情等我回来再问。”
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雨落下来,很快冲淡地上的血。
她扶着墙走出巷子,想去找医馆,却在拐角看见王府的马车。
车帘掀着。
傅云舟握着谢阿衡的手,替她按住伤口。
她仰头攀住他的颈项,哭着问他会不会不要自己。
“不会。”
这两个字,她听得很清楚。
她便转过身,往另一条街走。
走出没多远,一个醉汉拦住她。
他看见她衣襟上的血,先是一怔,随后笑着伸手来摸她的脸。
她躲开,他便扯住她。
她求他放手。
他只当没听见。
药劲上来,腿软得使不上力,她死死攥住衣领,看见身旁的墙,便用尽力气撞了过去。
额上剧痛。
他被血吓住,骂了一声,松开手跑了。
她顺着墙滑下去。
意识散尽前,她想起当年藏在琴房里的傅云舟。
他不能说话,便拽住她的衣袖,一遍遍写:
别丢下我。
她没丢下他。
是他先不要她了。
再醒来,已经过了两日。
救她的,是凌波阁一位跑堂的妇人。
她夜里收工,见她倒在巷口,便叫人把她抬回客栈,又请了郎中。
她端来药,瞧着她的脸,眼圈发红。
“姑娘,什么人值得你这样?”
她捧着碗,慢慢喝完。
“往后不这样了。”
姬无尘派来的人正在楼下等。
来人说,山中还有几名校谱者。
他们说:“行程不急,你若伤重,可以再等。”
“不必等了。”
她请他陪她回了一趟柳巷。
屋里还留着许多傅云舟的东西。
旧衣,书稿,养伤时用过的药碗。
她从前一样也舍不得丢。
如今看过一遍,只取走自己的琴、几册曲谱,以及那只装金锭的旧木匣。
匣里只剩一枚。
前九十八枚,供了他。
最后这一枚,船家不肯收,又回到了她手里。
她将它拿出来,付清客栈的药钱,余下的收好,作往后入山的盘缠。
码头上,王府的画舫停在另一头,傅云舟正送谢阿衡上船。
她发间簪着一支旧玉簪。
她认得。
他生母留下的。
傅云舟曾放在她掌心,眼睛亮亮的说:“等迎娶那日,我亲手替你簪上。”
当时她不敢收。
他说:“那便先放在我这里。总归是你的。”
如今,是谢阿衡的了。
她低头时,衣领里又滑出一枚旧符袋。
她缝的。
袋角那一点暗红,是当年针扎破手指留下的血。
傅云舟伸手,将平安符替她收回衣襟。
她看了一会儿,心里竟很安静。
原来她珍藏了十年的东西,他都舍得。
接她的人轻声问:“商姑娘,可要过去道别?”
“不必。”
他替她接过琴,先上了船。
她低头跨过船舷,坐到舱内,听见艄公解缆时绳索擦过木桩的声音。
岸上的人渐渐远了。
傅云舟没有回头。
她也没有再看。
船过金陵水门,接她的人递来一本名册,请她核对姓名。
她提起笔,在校谱一栏写下。
商妙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