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东海鲛人族里最爱热闹的公主。

有天晚上，我救下一个被人折断手脚抛入海中的男人。

他醒后说自己遭奸人所害，此生再也回不去京城。

他给我画长安的繁华，许诺如果有机会就带我去吃糖人。

为了去见识繁华人间，我用声音换来双腿，听他的话为他寻来东珠。

上岸后，他每天都为我寻来奇珍异宝，陪我肆意玩闹。

可到了长安，他却将我留在偏僻的别院。

我摸索着去书房寻他，却听见管家向他道贺升迁之喜。

“大人，有了这颗东珠进贡，尚书之位非您莫属了。那这鲛人......”

谢玉阑厌烦地拨弄着茶盖：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不过，虽然她跟我人妖殊途，但好歹助我良多。”

“也罢，明日六扇门会派人来，我替她打点一下。”

“只要她能供出鲛人的栖息之地，证明自己对人类的真心，就能活下去。”

我站在门外，双腿的伤口渗出暗红的血。

长安的灯笼很亮，却比深渊还要冷。

我将那串本想送他的珍珠扔进泥里。

这人间，我算是看够了。

......

“明瑶姑娘，怎么一个人站在风口吹冷风？”

温婉的女声从廊柱后传来。

我转过身。

沈微音穿着苏绣月白锦缎长裙，手里端着一个紫砂药碗，正满眼关切地看着我。

她是当朝宰相的幺女。

也是谢玉阑从小定下婚约的青梅竹马。

我刚到长安时，谢玉阑曾指着她向我介绍，说这是他视若亲妹的故交。

可后来管家福伯却在私下里改了口，称她为未来的当家主母。

沈微音走到我面前，将药碗递给旁边的丫鬟，亲自拿过一件狐裘披风。

她动作轻柔地将披风披在我的肩上。

“你的腿伤还没好透，玉阑哥哥特意吩咐我，要我多顾着你些。”

“这别院虽然偏僻，但胜在清静，最适合你养伤了。”

我拢紧披风。

伤口处传来的刺痛，顺着骨髓一路爬上心口。

我看着她那张挑不出半分错处的笑脸。

“多谢沈小姐费心。”

因为用天籁之音换了这双腿，我的嗓音变得异常粗粝沙哑。

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难听。

沈微音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别跟我客气。”

“玉阑哥哥说了，你救过他的命，谢家养你一辈子也是应该的。”

“只是长安城里规矩多，你性子直率，怕是不习惯那些繁文缛节。”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

“下个月初八，是我和玉阑哥哥大定的日子。”

“到时候府里人多眼杂，恐怕会冲撞了姑娘。”

“玉阑哥哥的意思是，让你暂且留在这别院里，免得出去受人指点。”

我看着沈微音温柔的眉眼。

她没有半句恶言恶语，字字句句都在为我打算。

可每一句话，都在提醒我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异类。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玉阑穿着一身绯色官服，大步走入庭院。

他眉眼生得极为清俊。

当初被海水泡得苍白发肿的脸，如今在长安城的灯火下，显出一种居高临下的矜贵。

“微音，你怎么过来了？”

谢玉阑快步走到沈微音身边，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药碗。

沈微音浅浅一笑。

“我来看看明瑶姑娘。”

“她初来长安，我怕她住不惯。”

谢玉阑的目光终于落到我身上。

他看到我裙摆上沾染的泥污，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又把衣服弄脏了？”

他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像教训不懂事孩童的无奈。

“明瑶，这里是长安，不是你东海的海滩。”

“你不能总是像以前那样赤着脚乱跑。”

我没有说话。

我的双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根本跑不起来。

他明明知道我为了换这双腿付出了什么。

可现在，他只觉得我不懂规矩。

谢玉阑见我不吭声，叹了口气。

他走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丝帕，替我擦去手背上的泥点。

“我今晚留在别院陪你用膳。”

“不过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知会一声。”

他擦拭的动作很轻柔。

“明日六扇门的张捕头会来一趟。”

“你不用害怕，只是走个过场。”

我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走什么过场？”

谢玉阑抬起眼看我，眼神里满是安抚的意味。

“陛下最近迷恋长生之术，听闻鲛人膏脂有奇效。”

“朝中有人盯上了你。”

“为了保住你，我只能向六扇门承办此案。”

他将脏了的丝帕递给丫鬟。

“明日你只需要把鲛人族在东海的栖息海域图画出来。”

“只要你证明自己对大渊朝的忠心，我保证没人能动你分毫。”

我静静地看着他。

在书房门外听到的那些话，和此刻他温柔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拿我的族人去换他的尚书之位。

还能被他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一定要画吗？”

我问他。

谢玉阑摸了摸我的头发。

“明瑶，乖一点。”

“我是为你好，只有这样，你才能在长安安稳地活下去。”

沈微音在一旁轻声附和。

“是呀，明瑶姑娘。”

“玉阑哥哥为了你的事，已经在朝堂上顶了很大的压力了。”

“你总不忍心看他被连累吧？”

我退后半步，避开了谢玉阑的手。

冷风吹透了我的单衣。

我垂下眼睛，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

“好。”

“我画。”

谢玉阑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明瑶最懂事了。”

“今晚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你最喜欢的炙羊肉。”

我摇了摇头。

“我累了，想歇息。”

谢玉阑并没有勉强。

他转身去送沈微音出门。

隔着半个庭院，我听见他低声嘱咐沈微音夜里风大，要多穿些。

那是他以前在海岛上，只对我一个人说过的话。

我关上房门。

腿上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染红了白色的里裤。

我没有去拿金创药。

走到桌前，我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咽下去。

这长安城，我确实不该来。

是时候准备回家了。

我拉开妆匣，里面放着谢玉阑这些日子送我的所有珠宝首饰。

随便拿出一两件，就足够我在黑市买一张回东海的船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