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扇门的人准时到了别院。

领头的是个蓄着短须的中年男人。

谢玉阑亲自将他迎进正厅，吩咐丫鬟上了最好的龙井。

张捕头见到我，并没有传闻中官差的凶神恶煞。

他甚至客客气气地对我拱了拱手。

“明瑶姑娘，打扰了。”

“谢大人已经将情况都与本官说明白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空白的海图，铺在桌案上。

“姑娘只需将这海图补全，标出鲛人族群的聚居之地。”

“本官回去交了差，姑娘以后在长安就能横着走了。”

他说得轻巧，仿佛让我出卖族人，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谢玉阑端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明瑶，张捕头事务繁忙，你别耽搁时间。”

“画完了，我带你去吃东街的糖人。”

糖人。

这个词刺痛了我的耳膜。

当初在海滩上，他高烧不退，拉着我的手说胡话。

他说，等回了长安，要买最大最甜的糖人给我吃。

可到了长安这么久，他每天都在忙着应酬各路官员，忙着给沈微音挑选订婚礼。

那个糖人，他早就不记得了。

我走到桌案前，拿起那支吸饱了墨汁的狼毫笔。

张捕头和谢玉阑的目光都落在我握笔的手上。

我的手腕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强行维持双腿站立，牵扯到了神经的剧痛。

当初那个巫女用锋利的骨刃割开我的鱼尾时，曾警告过我。

只要我违背海神的旨意留在陆地上，每站立一刻，都会遭受凌迟之痛。

我咬紧牙关，将笔尖落在纸面上。

墨水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东海那片蔚蓝的深渊。

我知道真正的入口在哪里，那里有吃人的旋涡和剧毒的海草。

我睁开眼，笔锋一转，在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画下了一个圈。

那是一片死海，里面布满了暗礁和迷雾。

寻常船只进去，绝对有去无回。

画到一半，我故意手一抖，墨汁滴在图上，毁了半座岛屿的轮廓。

谢玉阑皱起眉。

“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放下笔，捂着胸口喘了口气。

“我画不出来。”

张捕头的脸色微变，刚要发作。

谢玉阑先一步站起身，走到我身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明瑶，别闹脾气。”

“这关系到你未来的安危。”

我抬起头看他。

“不是我闹脾气。”

“深海里的洋流瞬息万变，普通的墨水根本画不出暗流的走向。”

“如果标错了一寸，大渊的船队就会葬身海底。”

我故意把后果说得很严重。

张捕头果然迟疑了。

他看向谢玉阑。

“谢大人，这......”

我适时地补充道。

“必须用一种叫做海蜃脂的特殊颜料，才能将海底的暗礁和漩涡准确地描绘出来。”

“没有那个东西，我不敢下笔。”

谢玉阑盯着我的眼睛，似乎在审视我是不是在撒谎。

我坦然地回望着他，眼神里刻意伪装出一丝惶恐。

他终于收回目光。

“海蜃脂是什么？我立刻派人去寻。”

我低声说。

“那是西域商船才会带来的颜料，市面上很少见。”

“听说只有黑市和东市的异邦商铺里才有。”

谢玉阑点了点头，转头对张捕头拱手。

“张捕头，这事急不得。”

“不如宽限两日，等我寻来颜料，再让她重新画一张完整的呈上去。”

张捕头虽然不情愿，但碍于谢玉阑如今在朝中的势头，只能答应下来。

等六扇门的人走后，谢玉阑吩咐丫鬟将残图收走。

他转身看着我，语气放软了一些。

“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

我偏过头躲开了。

谢玉阑的手僵在半空中，随即自然地收了回去。

“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

他像哄孩子一样笑了笑。

“我答应过带你去吃糖人，今天就兑现。”

他叫来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到半个时辰，小厮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跑了回来。

谢玉阑亲自打开食盒。

里面躺着一个画成鱼模样的糖人，晶莹剔透。

“尝尝看。”

“这是东市最老字号的糖人李做的。”

我看着那个糖人。

当初他答应给我买糖人时，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现在他把糖人摆在我面前，却像是在施舍一个乞丐。

我伸手去拿。

就在这时，别院的管家福伯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更加华贵的紫檀木食盒。

“大人，沈小姐派人送来了千层酥。”

“说是怕您公务繁忙，特意请了御厨在府里做的。”

谢玉阑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他看了一眼福伯手里的食盒，眼底浮现出笑意。

“微音总是这么细心。”

福伯看了一眼桌上的糖人，恭敬地提醒道。

“大人，沈小姐还嘱咐说，街边的吃食虽然有趣，但用料不净。”

“明瑶姑娘腿伤未愈，还是少吃这些甜腻的市井之物为好，免得发了宿疾。”

谢玉阑听完，立刻将我面前的糖人拿远了一些。

“微音说得对。”

他将千层酥推到我面前。

“这个糖人你别吃了，吃微音送来的酥饼吧。”

“她一番好意，这用料比糖人精细多了。”

我看着那盘千层酥。

那个鱼模样的糖人，被他随手放在了窗台上。

阳光一照，糖稀开始慢慢融化，变得黏糊糊的，失去了原本的形状。

“我不喜欢吃酥饼。”

我平静地说。

谢玉阑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明瑶，你以前在海里没吃过这些好东西，现在怎么反倒挑剔起来了？”

“微音处处为你着想，你不要总对她抱有敌意。”

他语气里的温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你这样不懂事，以后在长安怎么立足？”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

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谢大人说得对。”

我垂下眼帘。

“是我不懂规矩。”

谢玉阑见我服软，神色缓和下来。

“你明白就好。”

“明日我休沐，带你去东市买你说的那个海蜃脂。”

“顺便带你散散心。”

他交代完，便带着沈微音送来的食盒去了书房。

我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个彻底化成一滩糖水的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