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东市，比谢玉阑当初在沙滩上画给我的还要繁华百倍。

商铺林立，胡商的驼铃声和叫卖声交织在一起。

谢玉阑走在我的身侧，替我挡开拥挤的人群。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看起来温润如玉，引得不少路过的女子频频回头。

“小心些，别被人撞到了。”

他虚虚地护着我的肩膀，语气温柔得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隔阂。

如果不是我亲耳听到他要拿我换官位，我或许真的会沉溺在这种虚假的温情里。

我的双腿走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但我强忍着没有表现出半分异样。

我必须找到那家特定的颜料铺。

“前面就是西域商人聚集的坊市了。”

谢玉阑指着前方的一座高楼。

“你说的海蜃脂，应该能在那里找到。”

我们刚走到坊市入口，一辆华丽的马车便停在了我们面前。

车帘掀开，沈微音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的骑装，显得格外明艳动人。

“玉阑哥哥，好巧啊。”

沈微音笑着走过来，目光自然地落在我身上。

“明瑶姑娘也出来了？腿伤好些了吗？”

谢玉阑看到她，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你怎么也来东市了？”

沈微音轻叹了一声。

“下个月初八的订婚宴，母亲非要我亲自来挑些西域的香料。”

“我正愁不知道该买哪种好呢，既然碰上了，玉阑哥哥帮我参谋参谋？”

她语气娇嗔，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

谢玉阑没有犹豫，立刻点头答应。

“好，我陪你去。”

他转头看向我。

“明瑶，我们先陪微音去挑香料，再去买你的颜料，好不好？”

他用的是商量的语气，但眼神却告诉我，这只是一个通知。

我点了点头。

“好。”

沈微音走在谢玉阑的另一侧，两人低声交谈着订婚宴的细节。

我跟在他们身后，像一个多余的影子。

香料铺的老板是个精明的胡人，见谢玉阑衣着不凡，立刻拿出了店里最好的货色。

沈微音挑了几款，转头问我的意见。

“明瑶姑娘，你觉得这龙涎香如何？”

她将一个精致的香盒递到我面前。

“听说这是从海里捞上来的，你应该很熟悉吧？”

我看着那块灰白色的香料。

那是抹香鲸的排泄物，在深海里随处可见，但在陆地上却被奉为至宝。

“我不懂这些。”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沈微音也不恼，笑着将香盒递给谢玉阑。

“玉阑哥哥，那就定这个吧。”

买完香料，我们终于来到了卖颜料的铺子。

铺子很大，摆满了各种颜色鲜艳的矿石和粉末。

我一眼就看到了摆在柜台最显眼处的一个琉璃瓶。

里面装着一种幽蓝色的膏体，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那就是海蜃脂。

我走过去，刚要伸手去拿。

另一只白皙的手先我一步，将琉璃瓶拿了起来。

“好漂亮的颜色。”

沈微音将琉璃瓶举到眼前，满眼惊喜。

“玉阑哥哥，你看这个颜色，若是用来画眉心钿，一定很好看。”

谢玉阑走过来，看了一眼那瓶海蜃脂。

“确实很特别。”

颜料铺的老板立刻凑上来说道。

“这位小姐真是好眼光。”

“这是从极寒之地的深海中提炼的海蜃脂，整个长安城就只有这一瓶了。”

沈微音转头看向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明瑶姑娘，这也是你要找的颜料吗？”

我看着她手里的琉璃瓶。

“是。”

“我需要用它来画海域图。”

沈微音轻轻“啊”了一声，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可怎么办？”

“下个月初八的订婚宴上，我本想用这个颜色画一个特别的妆容，给玉阑哥哥一个惊喜的。”

她咬了咬下唇，看向谢玉阑。

“玉阑哥哥，既然明瑶姑娘需要，那我就不要了。”

她虽然说着不要，但拿着琉璃瓶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谢玉阑看看她，又看看我。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

“明瑶，这颜料就只有一瓶。”

“微音的订婚宴一辈子只有一次，对她来说很重要。”

“你画海图，用普通的孔雀蓝代替一下，好不好？”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明明知道，画错一寸的后果是什么。”

谢玉阑的眉头拧成了结。

“图是死的人是活的，你随便画画应付一下六扇门就是了。”

“何必在这种小事上和微音争？”

“她平时对你那么好，你让一让她又怎么了？”

他语气温和，但字字句句都在指责我的不懂事。

在他的心里，沈微音用来画妆的花钿，比我族人的安危，甚至比他自己的仕途都重要。

我突然笑了。

笑得喉咙发紧。

“好。”

“既然沈小姐喜欢，那就让给她吧。”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我去那边看看还有没有孔雀蓝。”

谢玉阑松了一口气，转头去哄沈微音了。

我走到铺子深处，借着高大货架的掩护，快步从后门走了出去。

后门连接着一条昏暗的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当铺。

我推开当铺的门。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男人正在低头拨弄算盘。

他叫裴铮。

是我在来长安的路上，偶尔救下的一个黑市商人。

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

看到是我，他的眼神微微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

“你终于舍得来找我了？”

裴铮放下算盘，走到我面前。

他看了一眼我略显苍白的脸色，眉头紧锁。

“你腿上的伤更重了。”

“谢玉阑就是这么照顾你的？”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从袖子里掏出那枚幽蓝色的护心鳞，拍在柜台上。

“裴铮，你上次说的话，还算数吗？”

裴铮看着那枚鳞片，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我说过，只要你想走，我的船随时为你准备。”

“但是你想好了吗？”

“一旦离开长安，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看着门外的天光。

“我早就该回去了。”

“我要在初八之前离开这里。”

裴铮将鳞片收进袖子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三日后，谢家大定。”

“那天城门守卫最松懈，子时，我在城外十里亭等你。”

我转身准备离开。

裴铮突然叫住我。

“明瑶。”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谢玉阑是个疯子，他不会轻易放你走的。”

“你要小心。”

我微微勾起唇角。

“他不是疯子。”

“他只是觉得，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他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