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侯府的灯火彻夜未熄，正院的药味隔着几道高墙都能闻见。

然而倒下的并非温雪霁，而是容知衡。

那位名震京华、自诩仗剑天涯的定远侯世子，在抱起温雪霁的刹那，心口突兀地爆开一阵剧痛，直挺挺地栽倒在青石板上。

太医们进进出出，换了七八拨，皆是面色惨白地摇头。

“世子心脉枯竭，五脏六腑生机尽断，实乃奇症，回天乏术了。”

老侯爷与侯夫人哭晕在正堂，温雪霁伏在榻前，哭得肝肠寸断。

“怎会如此？知衡前几日还好好的，他武功盖世，怎会突然心脉断绝？”

温雪霁抓着太医的衣袍，发髻散乱，再无平日里的端庄从容。

“让开，我要见阿殊......”

床榻上传来极微弱的一声嘶哑呼唤。

容知衡躺在重重锦幔之下，脸色呈现出一种可怖的青黑色，浑身枯瘦如柴，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的血肉。

他颤抖着抬起枯枝般的手，在虚空中胡乱抓着。

“叫......叫阿殊来......”

温雪霁身子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嫉恨，却在触及容知衡那涣散的瞳孔时，不得不咬碎了银牙：

“去把西院那个贱人叫来！”

我换了一身极其素净的苗绣青裙，迈着极缓的步子踏入卧房。

屋内弥漫着浓烈的腐败之气。

众人皆被屏退在门外，诺大的暖阁里，只剩下我和瘫在床上的容知衡。

“阿殊......”

看到我走近，容知衡浑浊的眼里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他拼尽全力伸出手，颤巍巍地拉住了我的衣袖，泪水从深陷的眼窝中滚落下来。

“阿殊......我对不住你......”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风箱般的破响。

“二十年了......我骗了你二十年......我从未去过什么江湖，我所有的名声，都是侯府用银子买来的虚妄......”

我平静地在他床沿坐下，伸手理了理他胸前褶皱的锦被。

“我知道。”

容知衡瞳孔骤然一缩，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般反应。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深究，死亡的阴影正死死掐住他的咽喉。

他愧疚地抓紧我的手，用近乎哀求的语气断断续续地交代：

“雪霁......雪霁半生孤苦，身子又弱，修远也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阿殊，看在我的薄面上，别去为难他们......能帮就帮......让他们母子......在这侯府安稳度日......”

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的念的，依旧是如何庇护他的青梅与嫡子。

而我这个陪他熬了二十年、受尽白眼与冷落的蛮荒苗女，不过是他用来托孤的最后一件工具。

“世子放心，阿殊都依你。”

我低下头，唇角扬起一抹极尽温柔的笑意，轻声应承。

容知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底浮现出一丝欣慰与释然。

他眼皮沉重地阖上，抓着我衣袖的手力道渐松，仿佛终于可以毫无挂碍地奔赴黄泉。

然而下一刻，我伸出两根冰凉的指尖，极其残忍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行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我俯下身，红唇几乎贴在他冰冷的耳垂上，轻飘飘地落下一句：

“容知衡，你以为二十年前替我挡下的那枚暗器，当真是巧合么？”

“你心脉里养了二十年的，从来都不是护心蛊，而是我苗疆最恶毒的‘同命噬心蛊’。”

容知衡猛地睁大双眼，浑身剧烈一僵，喉头发出赫赫的抽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