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殊，修远这孩子自幼聪颖，我想将他记在你名下教养几日。”

容知衡斜倚在软榻上，一边由着我替他更换胸口的药纱，一边似是不经意地开口。

修远，是他与温雪霁的嫡长子，今年已满十二。

“世子妃舍得将大公子送来西院？”

我手上的动作未停，棉布轻柔地拂过他溃烂的皮肉。

容知衡轻叹一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化不开的慈爱与无奈。

“雪霁的身子愈发不好了，太医说需静养数月，修远这孩子又顽皮，怕扰了她清修。”

“你向来沉稳细致，由你照看些日子，我最是放心。”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背，掌心的老茧摩挲着我腕间的伤痕。

“等修远袭了侯府世子之位，他自会念着你的养育之恩，往后在这府里，谁也不敢轻慢你半分。”

好一出借鸡生蛋的深情大戏。

温雪霁舍不得亲生骨肉日日面对病气，便将这金尊玉贵的长子塞到我这偏僻晦气的西院。

名义上是给我后半生的指望，实则是要我拿苗疆仅存的巫医秘术，替这病弱的幼苗固本培元。

“承蒙世子看得起，阿殊定会尽心竭力。”

我垂着眉眼，声音温驯得挑不出一丝波澜。

翌日清晨，容修远便由四个嬷嬷簇拥着进了西院。

少年生得唇红齿白，眉眼间与容知衡有七分相似，看向这破旧院落的眼神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嫌恶与轻蔑。

“父亲偏要我搬来这荒凉地界，连个像样的多宝阁都没有，一股子怪药味，熏死人了。”

容修远一脚踹翻了院角晾晒草药的竹簸箕，珍贵的七叶一枝花散落一地，被他狠狠碾在脚底。

阿禾气得浑身发抖，上前想要阻拦，却被随行的嬷嬷反手甩了一个耳光。

“放肆！大公子的千金之躯，也是你这哑奴能冲撞的？”

“住手。”

我从里屋走出来，伸手拉起倒在地上的阿禾。

容修远扬起下巴，斜眼睨着我，冷笑一声：

“你就是父亲从南蛮带回来的那个侍妾？”

“我母亲说了，你不过是个伺候人的下人，若敢在本公子面前摆长辈的谱，我便让父亲把你发卖回苗疆喂蛇。”

周遭的婆子丫鬟皆垂手冷笑，无一人出言训斥这悖逆之语。

在他们眼中，容知衡虽然宠我，但我终究是个无名无分的苗女，连侯府的一条看门狗都不如。

“大公子教训的是，阿殊不过是偏院侍妾，自不敢在大公子面前托大。”

我弯腰将地上残存的草药一片片拾起，神色淡然如枯井寒水。

“算你识相。”

容修远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地进了正房，指使着下人将屋里的陈设砸了大半，换上正院送来的锦绣绫罗。

是夜，整座西院陷入一片死寂。

阿禾跪在地上，在宣纸上写下沾着泪痕的字句：

【夫人，当年您为了保住世子的命，以身饲蛊，坏了根本才滑了胎，如今他们却这般践踏您......】

我拿起烛剪，挑破了灯芯，屋内火苗猛地一跳。

“阿禾，苗疆的蛊虫，从不咬死物。”

我将指尖探入袖口，轻轻抚过那冰冷滑腻的甲壳。

“猎物越是肥美狂妄，吃起来才越有嚼头。”

三日后，容知衡回府。

容修远扑进他怀里，声泪俱下地控诉西院饮食粗鄙，让他腹痛难忍。

容知衡抱着长子，快步踏入西院，眼神中第一次对我浮现出不赞同的薄怒。

“阿殊，你纵然对名分有所怨怼，也不该在孩子的吃食上下功夫。”

“修远是侯府的根基，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温雪霁由丫鬟搀扶着走在后头，帕子按在眼角，哭得梨花带雨：

“知衡，莫要怪罪妹妹，都是我不好，没能教导好修远，惹了妹妹不快。”

我站在阶前，看着他们宛如一家三口般紧紧相依的模样，忽然笑了。

“世子明鉴，大公子这几日的饮食皆由正院的小厨房单独打理，西院从未插手分毫。”

我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容知衡骤然凝固的神情。

“若世子不信，大可让太医查验大公子腹中的积食，究竟是西院的粗茶淡饭，还是世子妃私下送来的蜜饯金丝枣？”

容修远身子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抓紧了温雪霁的衣角。

容知衡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屋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温雪霁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向后倒去：

“知衡......我心口好痛......”

容知衡甚至来不及看我一眼，一把将温雪霁横抱而起，焦急万分地朝外奔去：

“快传太医！雪霁，你撑住，我绝不让你有事！”

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满院的狼藉之中，唯留我一人孤零零地立在穿堂风里。

阿禾红着眼走到我身侧，递上一件披风。

我拢紧了衣襟，看着容知衡离去的背影，轻声喃喃：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