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昨夜临走前吩咐过，殊夫人今日需去正院给世子妃敬茶。”

清晨，迎夏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堵在西院门口，语气平静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夫人身子虚，昨夜咳嗽了大半宿，能否宽限半日？”

阿禾打着手势，被迎夏身旁的婆子一把推开。

“侯府的规矩大过天，哪有妾室进门第二日不给主母敬茶的道理？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世子宠妾灭妻呢。”

迎夏掩唇轻笑，眼神居高临下地落在我身上。

“迎夏姑娘说得对，无规矩不成方圆，走吧。”

我抚平衣角，神色如常地跟着她穿过重重回廊。

正院的正堂里燃着极其名贵的沉水香，温雪霁半倚在紫檀木罗汉床上，面色苍白却难掩端庄秀美。

她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雪蛤汤，见我进来，眉眼间漾开一丝温婉的笑意。

“知衡在信里常提起你，说你在南疆救过他的性命，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标致可人的妹妹。”

她轻轻抬手，示意下人赐座。

“世子妃折煞奴婢了，在这府里，阿殊只是侍妾，不敢与世子妃称姐妹。”

我垂眸立在下首，目光掠过她腕上戴着的那串黑曜石手串。

那是我当年送给容知衡的生辰礼，里头封存着我的一滴心头血，本是用以辟邪挡灾。

如今却套在另一个女人的手腕上。

“妹妹快坐下，我这身子骨不争气，知衡总为我操心。”

温雪霁轻咳了两声，柔声叹息。

“知衡心怀天下，总念叨着江湖道义，这一去又是半月。外头那些刀光剑影的事我不懂，只盼他平安便好。”

我看着她保养得宜的纤白双手，温顺地递上一杯清茶。

“世子武艺高强，定能逢凶化吉，世子妃宽心便是。”

“知衡有你这般解语花在侧，我这做正妻的也算放了心。”

温雪霁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便搁在几案上。

“只是侯府终究不同于江湖草莽之地，妹妹往后若是缺了什么，尽管差人同我说。”

“万不可自行在院中摆弄那些苗地的蛇虫草药，惊扰了府里的贵客。”

“阿殊谨记世子妃教诲，早已不再碰那些乡野玩意儿。”

我恭敬地行了礼，退出了正院。

回到西院，暗桩送来的密信已悄然压在妆台的暗格之下。

信纸上墨迹未干，写得清清楚楚：

【世子未出京，昨夜宿于城南烟雨巷别院，携温氏所出之幼子同看皮影戏。】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平静地划过信纸的边缘。

十年前，我也是在这间屋子里，因为水土不服加之操持家业，腹中成型的男胎化作一盆盆血水。

那时容知衡握着我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他说江湖仇家追杀，他不得不连夜赶赴塞北平息纷争，无法守在我身旁。

原来，所谓的大漠风沙，不过是城南别院里温雪霁的一场风寒；

所谓的生死搏杀，不过是陪着青梅竹马挑灯夜读、共享天伦。

“阿禾，把我前些日子调制的养神安息香取来。”

我将密信点燃，看着火舌一点点吞噬掉那些字迹。

“夫人，世子不在府中，您调这香给谁用？”

阿禾在纸上飞快写着，眼里满是疑惑。

我抚过香炉冰凉的纹路，唇角微弯。

“自然是给世子留着，他日夜奔波，辛苦得紧。”

七日后，容知衡风尘仆仆地推开了我的房门。

他发丝凌乱，袍角甚至沾着未干的血迹，脸色苍白如纸。

“阿殊，我从恶人谷杀出重围，虽受了些轻伤，但总算替武林除了一大害。”

他虚弱地靠在床头，握住我的手，眼中满是英雄气短的缱绻。

我替他解开外袍，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划痕。

那伤口极浅，边缘整齐，分明是被精致的女子金簪所划伤，却故意抹了乌头草汁液，伪装成中毒溃烂的模样。

“世子受苦了，阿殊这就替您清洗伤口。”

我取来烈酒和银针，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阿殊，若是没有你，我这半生漂泊该如何是好。”

他痛得倒吸凉气，却依然勉力挤出一抹温柔的笑意，紧紧抓着我的手腕。

“只要世子平平安安，阿殊受多少委屈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