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都知道定远侯霍青霄惧内。

惧的，正是我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作精娇妻。

同僚都三妻四妾，他却连个通房丫头都不敢留。

人人都传他是天底下头一号的痴情种。

我听了只觉得好笑，歪在贵妃榻上让丫鬟剥葡萄。

痴情种？

我嫁进侯府第三天就知道。

城西胭脂铺的掌柜娘子，东郊庄子上教书的寡妇，

南山庵堂里带发修行的尼姑，都是他养的人。

我替他数过，林林总总一共七个。

每个都有他的骨血。

我翻了个身，继续当我的娇气夫人。

就这样相安无事过了十五年。

直到他忽然染了怪病时日无多，想最后托付我一件事：

“外头八个孩子，都是我的骨肉。”

“他们的娘亲各有各的前程，不该被困在后宅。”

“你膝下没有孩子，正好都记在你名下，我也走得安心。”

我看着他领口遮不住的红疹。

花柳入骨，还能说得这样冠冕堂皇。

我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侯爷，你有没有想过，这十五年府里的大夫，为什么换了七个？”

......

“侯爷这咳症怎么又加重了？连带着我都睡不安稳。”

我斜倚在紫檀木雕花的贵妃榻上，手里捏着一把泥金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屋里燃着上好的鹅梨帐中香，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子刺鼻的浓苦药味。

霍青霄坐在一旁的交椅上，用一块雪白的帕子捂住嘴，压抑地咳了好几声。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领口系得极高，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脖颈。

那底下藏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惊扰夫人歇息了。”

他放下帕子，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脸色是一种异样的潮红。

声音依旧温润如玉，带着几分讨好。

“我这几日夜里总是发汗，怕过了病气给你，今晚还是去书房歇着吧。”

我转过头，看着他那副虚弱又体贴的模样，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书房的床榻那么硬，侯爷怎么受得了？”

我把团扇扔在矮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不如我让芷棋去请太医来看看，这都入秋了，怎么还起了疹子。”

霍青霄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杯。

他极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眼神却有些飘忽。

“不碍事，只是前几日去城西巡查铺子，沾了些柳絮，过敏罢了。”

城西。

城西没有柳树，只有一家生意兴隆的胭脂铺。

铺子里的掌柜娘子苏婉娘，生得水灵，算盘打得极好。

“侯爷总是这样不在意自己的身子。”

我叹了口气，朝芷棋招了招手。

“去把昨日庄子上送来的秋梨膏拿来，给侯爷润润嗓子。”

芷棋应声退下。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霍青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端坐在那里，目光在我的脸上转了转，似乎在斟酌什么。

“晚宁。”

他唤我的闺名，声音里透着几分试探。

我没有应声，只是挑起一颗剥好的紫葡萄送进嘴里。

“咱们成婚十五年了。”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

“你膝下一直空虚，这偌大的侯府，连个孩子的笑闹声都没有。”

我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十五年。

成婚第三天，我就亲眼看见他从胭脂铺的后门出来，衣衫不整。

那个时候，太医说我体寒，需要调理三年才能有孕。

他便握着我的手，深情款款地说，没有孩子也无妨，他只爱我一人。

如今，他快熬不住了，终于要开始铺路了。

“侯爷这是嫌弃我生不出孩子了？”

我冷下脸，把装着葡萄的琉璃盏往旁边一推。

霍青霄连忙站起身，走到榻前想要拉我的手。

我身子一侧，避开了。

他也不恼，只是温声软语地哄着。

“你怎么又使小性子？我何时嫌弃过你？”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包容。

“我是怕我这身子万一有个好歹，你一个人在府里孤单。”

“所以呢？”

我抬起眼皮，静静地看着他。

“我有个远房表兄，早年逢了灾，留下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子。”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观察我的脸色。

“那孩子今年十四了，生得聪明伶俐，如今寄养在城外的庄子上。”

“我想着，不如接进府里，记在你的名下，将来也能给咱们摔盆打幡。”

远房表兄。

那明明是他和苏婉娘生的长子，霍延舟。

算算年纪，十四岁。

正好是他对天发誓，此生绝不纳妾的那一年怀上的。

“一个外头来的野孩子，也配记在我的名下？”

我冷笑一声，抽出帕子擦了擦手指。

“这京城里谁不知道，我宋晚宁眼里揉不得沙子。”

霍青霄的脸色白了几分。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毕竟我平日里虽然娇纵，但对他向来是极好的。

“晚宁，那孩子真的很可怜。”

他加重了语气，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就算不记名，先让他进府陪陪你，解解闷也是好的。”

我看着他领口处隐隐透出的一点红斑，心里觉得好笑。

花柳病已经开始蔓延了。

他急了。

“既然侯爷这么心疼，那就接进来吧。”

我打了个哈欠，重新靠回迎枕上。

“不过先说好，规矩得由我来定。”

霍青霄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都依你。”

他笑着应下，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欣喜。

“夫人既然应了，明日就把那孩子的籍册落在府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