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那西跨院的哥儿，今日又把先生气走了。”

芷棋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伺候我净面。

水里浸了玫瑰花瓣，香气幽微。

我拿过布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怎么气的？”

“说是嫌先生教的《论语》太浅，非要学兵法，先生说他好高骛远，他就把砚台砸了。”

芷棋撇了撇嘴，满眼的不屑。

“到底是从外头接进来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我轻笑了一声，把布巾扔回铜盆里。

霍延舟进府已经半个月了。

霍青霄以养病为由，天天待在西跨院，手把手地教那个孩子写字、念书。

满府的下人都看在眼里，谁不知道那西跨院的哥儿才是侯爷的心头肉。

我换了一身石榴红的妆花褙子，带着芷棋慢悠悠地往前院走。

刚走到书房的游廊下，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咳嗽声。

“延舟，兵法不是这么看的。”

霍青霄的声音很虚弱，但透着难以掩饰的慈爱。

“你要先明理，才能知进退。”

我停在窗外，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往里看。

霍青霄正伏在案头，替霍延舟批改文章。

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在一旁，眉眼间与霍青霄有七分相似。

只是多了一股子市井里带出来的桀骜不驯。

“我才不看那些酸腐的文章，我要像父......像侯爷一样，建功立业。”

霍延舟梗着脖子，大声反驳。

霍青霄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

“好，好，有志气。”

他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满眼的宠溺。

我站在风口处，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建功立业？

霍青霄自己都是靠着我父亲的提携才袭了爵，他拿什么教别人建功立业。

我轻轻咳了一声，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霍延舟警惕地看着我，往霍青霄身后缩了缩。

“怎么不在屋里歇着，跑这风口里来了？”

霍青霄连忙站起身，想要过来迎我。

但他起得太急，猛地一阵剧咳，捂着嘴的帕子上渗出了一丝暗红。

我停住脚步，没有上前。

“听说延舟把先生砸了。”

我看着桌上那一滩未干的墨迹，语气平静。

霍青霄擦了擦嘴，脸色有些难看。

“小孩子不懂事，我已经训斥过他了。”

他转头看向霍延舟，压低了声音。

“还不过来给母亲赔罪。”

霍延舟死死咬着下唇，眼神里满是不服气。

母亲。

这个词从霍青霄嘴里吐出来，真是无比刺耳。

“不必了。”

我摆了摆手，走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

“我可生不出这么有脾气的儿子。”

霍青霄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走过来，习惯性地想替我捏捏肩膀，被我偏头躲开了。

“晚宁，延舟他刚来，还不适应。”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得极软。

“其实，他还有个妹妹。”

我挑了挑眉，看着他。

终于要把第二个接进来了吗。

“那孩子叫依宁，今年十三，也是个可怜见儿的。”

他一边观察我的脸色，一边试探着开口。

“延舟一个人在府里孤单，我想着，不如把依宁也接进来，兄妹俩也好有个照应。”

十三岁。

那是东郊庄子上，那个教书寡妇秦惜月的女儿。

霍青霄的口味倒是杂得很。

“侯爷这是打算把侯府变成善堂吗？”

我端起桌上的冷茶，没有喝。

“晚宁，你不是一直喜欢女儿吗？”

他蹲下身，仰视着我，做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那孩子乖巧懂事，一定会好好孝敬你的。”

我看着他领口处蔓延到耳根的红疹。

太医开的清热解毒的药，不仅没用，反而让他的病气越来越重了。

他等不及了。

我把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

“都依你，只要你别动气，怎么调教他们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