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府门外停了三辆青蓬马车，说是侯爷吩咐接进来的。”

芷棋从外面匆匆走进来，脸色铁青。

“下来了十好几个人，有男有女，还有好几个半大的孩子，管家正领着往正院这边走呢。”

我正对着菱花铜镜，往唇上点着胭脂。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红润，眼神清亮，与十五年前那个刚嫁入侯府的娇纵大小姐一般无二。

“知道了。”

我放下胭脂盒，理了理裙摆。

“把正院的门打开，让他们进来。”

这一天，我等了十五年。

今天早上，陈院判下了最后的诊断。

药石无医，准备后事。

霍青霄自知大限将至，终于装不下去了。

他要把他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妄图在死前给我布下一个死局。

我走出里间，在外间的主位上坐下。

门帘被掀开，一股冷风夹杂着雪花涌了进来。

管家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三个女人。

一个是城西胭脂铺的苏婉娘，眼角带着算计的精明。

一个是东郊庄子上的寡妇秦惜月，透着一股酸腐的清高。

还有一个是南山庵堂里的尼姑妙音，哪怕穿着缁衣，也掩不住眉眼间的风情。

在她们身后，大大小小站了六个孩子。

加上已经进府的霍延舟和霍依宁，一共八个。

真是好大一家子。

她们走到屋子中央，没有给我下跪，只是草草地福了福身。

因为她们知道，里面躺着的那个人，才是她们的底气。

“侯爷呢？”

苏婉娘最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里间传来霍青霄剧烈的咳嗽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进来吧。”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游丝。

一群人立刻涌进了里间，把那张不大的拔步床围得水泄不通。

哭喊声、呼唤声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我坐在外间，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过了一会儿，管家出来传话。

“夫人，侯爷请您进去。”

我放下茶盏，起身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人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傲慢。

她们在看一个被蒙在鼓里十五年、即将一无所有的可怜虫。

霍青霄靠在迎枕上，脸色是一种死灰的青色。

他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释然和残忍。

“晚宁，我对不住你。”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难听。

“外头八个孩子，都是我的骨肉。”

他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撕开了十五年的伪装。

我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没有哭闹，没有崩溃。

他似乎对我的平静感到意外，但他没有时间去思考了。

“他们的娘亲各有各的前程，不该被困在后宅。”

他自顾自地安排着。

“你膝下没有孩子，正好都记在你名下，我也走得安心。”

把私生子塞给我当嫡子，还要把外室放走去享福。

这世上的好事，都被他算尽了。

苏婉娘在旁边用帕子擦着并不存在的眼泪。

“夫人宽宏大量，延舟以后一定会把您当亲生母亲一样孝敬的。”

我看着霍青霄领口遮不住的、已经溃烂流脓的红疹。

花柳入骨，还能说得这样冠冕堂皇。

我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侯爷，你有没有想过，这十五年府里的大夫，为什么换了七个？”

“这十五年，你身上起的红斑，你夜里的盗汗，你以为真的是肺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