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这砚台能当多少？”

我从算盘上抬起头，柜台外站着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

衫子洗的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肩上全湿了。

是沈聿，换了张斯文点的脸，眉眼还是那副样子。

我差点把算盘珠子拨飞出去。

这是我到青溪城的第七天，雨一天都没停过。

我在裕昌当铺当学徒，钱掌柜管吃管住，不给工钱。

【第二任务：让沈聿记住你一次。】

接任务那会儿，我还松了口气。

记住一个人能有多难，总不用再看他死了吧。

“端砚，缺了个角，最多给你八十个铜板。”

“行，劳烦姑娘。”

他接过当票，冲我点了点头，撑开一把破伞走了。

伞骨断了两根，雨顺着缺口往他脖子里灌。

打听他不费劲，城西的人都认识这个画扇面的。

一面扇子三个铜板，题字另加一个，生意一般。

可他记性好的出了名，帮过他的人他全记得。

卖豆腐的刘婶两年前多给过他一块豆腐。

他到现在路过刘婶的摊子，都要帮着收一回板凳。

那天晚上，我拿着当铺的油纸伞去了他的画摊。

“下着雨呢，伞你先拿去用。”

“多谢姑娘，明天一定还你。”

第二天他来还伞，看着我愣了一下。

“姑娘面生，是新来当铺的？”

我穿的还是那件蓝布衫，伞还是那把伞。

后面半个月，我变着法儿往他跟前凑。

帮他捡过被风吹跑的扇面，替他赶走过收摊位钱的地痞。

他每回都很客气，每回都不记得我。

全城的人他都记得，偏偏漏了我一个。

这记性，好的也未免太挑人了点。

钟楼底下住着个守钟的老头，大伙都叫他阿禾。

他拄着根竹拐，每个时辰上去敲一回钟。

有一回我从钟楼底下过，他突然叫住我。

“姑娘，伞别老往外借，借多了收不回来。”

我当他是老糊涂了，没往心里去。

月底那几天雨更大了，我淋了一夜，烧了起来。

钱掌柜嫌我干不了活，把我的铺盖扔到了门外。

我抱着铺盖走了半条街，倒在了一户人家的屋檐下。

再醒过来，我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屋里一股墨味，墙上挂满了没卖出去的扇面。

沈聿坐在床边，正拿凉帕子给我敷额头。

后来我才知道，他拿那方砚台的当票换了钱抓药。

他守了我三夜，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第三夜我烧的最厉害，人都糊涂了。

迷迷糊糊的，我好像又坐在柴房的地上。

我伸手抓住了一片衣角，死活不撒手。

“别走。”

那片衣角停了好一会儿，没有抽走。

天亮的时候，我退了烧，他在桌前画画。

我撑着坐起来，看见了他笔底下的东西。

画上是一个穿短打的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个姑娘。

他背上的肩胛骨，画的跟我见过的一模一样。

我手脚一下子全凉了。

“你画的这是谁？”

“不知道，昨晚你喊了一声，我就想画这个。”

他放下笔，转过身来看我，看了很久。

“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我心跳的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赶紧去问小满。

“他问我是不是见过，进度总该涨了吧？”

【任务进度：零。】

我坐在床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他想起来的是那个护卫，不是我。

当天下午，钟楼的钟一直响，响了一个多时辰。

上游的堤垮了，水从城北一路往下灌。

水先是漫过门槛，没多久就淹到了腰。

街上全是喊娘的孩子，刘婶家的两个小的也在里头。

沈聿把他家的门板卸了下来。

他扯下晾衣服的麻绳，跟两根房梁木捆在一起。

他先把我推了上去，又一个一个往上捞孩子。

我数了一下，筏子上挤了九个孩子，加我一个。

他在水里推着筏子，往钟楼那片高地走。

那幅画用油布包着，绑在他背上。

到钟楼台阶底下时，水已经没到他胸口。

他把筏子往台阶上一送，孩子们全爬了上去。

我伸手去拉他，指尖刚碰到他的袖子。

一个浪从侧面拍过来，把他整个人卷走了。

我想都没想，跟着跳了下去。

水又冷又浑，里头全是断木头和死鸡。

我在水里扑腾了好一阵，手里抓住了一个东西。

我被人拽上台阶，低头一看，是那包油布。

绳子断了，油布开了，里面的纸泡的稀烂。

画上的人还看得清，他还跪在那儿，抱着那个姑娘。

我把画按在胸口，脑子里又是一疼。

有个人坐在很远的地方，声音很低。

“你别记我，记了我，你舍不得。”

我还没想明白这句话，身后有人走了过来。

是阿禾，他拄着竹拐，裤腿湿到了膝盖。

他看了一眼我怀里的画，叹了口气。

“姑娘，这条河，你千年里捞过他八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