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次”是什么意思，我还没来得及问阿禾。

钟楼的钟又响了一声，四周的水忽然不动了。

【第二任务完成。他被卷走前，喊的是你。】

我想问他喊的是什么，眼前已经黑了下去。

再睁眼，我坐在一顶晃晃悠悠的花轿里。

盖头压的我喘不上气，嗓子里全是药味。

【第三任务：活下去。】

就这么简单？我差点笑出声来。

笑到一半，我咳出一大口血，染红了半边袖子。

行吧，这任务也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这身子的原主也叫温澄，是桐镇温家的病秧子。

郎中说她撑不过秋天，家里急着给她冲喜。

桐镇的旧俗，冲喜要找个八字硬的后生。

后生入赘过门，跟病人拜堂，同吃同住。

说好的人选是镇东陈家老三，赌输了一屁股债。

花轿落地，喜婆扶着我跨了火盆。

旁边有两个老太太凑在一块儿嘀咕。

“可惜了，这么俊的后生。”

“四十九天眨眼就到，他自己应下的。”

拜完堂，盖头被一杆秤挑了起来。

站在我跟前的不是陈老三，是沈聿。

这一世他穿着大红喜服，个子挺高，眉眼干净。

袖口上还沾着一点没洗掉的锅灰。

“陈三跑了，他欠祠堂的债，我替他应了。”

“你跟他很熟？”

“不熟，他娘在我家门口跪着哭了一夜。”

这年头连冲喜都能找人顶班，也就他干的出来。

沈聿是个木匠，手比嘴勤快。

天不亮他就起来生火，蹲在灶台边给我熬药。

药太苦，他就在碗边放两颗冰糖，看着我喝完。

我咳的睡不着，他就坐在床边削木头。

削了一只兔子，一只小狗，还有一把梳子。

有天早上，他非要给我描眉。

“你一个木匠，会描什么眉？”

“我会弹墨线，眉毛跟墨线也差不多。”

描完我拿铜镜一照，左边粗，右边细。

他自己看了半天，说越看越顺眼。

第二个月，他从老家挖来一棵枣树，种在院里。

枣树不算大，枝头已经挂了一串青果子。

“等枣红了给你吃，桐镇的枣甜。”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枣？”

“不知道，就是觉得你该爱吃。”

我低头看着那串青枣，鼻子有点发酸。

第三十天，祠堂来人给他量身子。

说是还愿那天要穿新喜服，尺寸得量准。

那人量完，往他手腕上系了一根红绳。

红绳打的是死结，拿剪子都剪不开。

沈聿没当回事，说这是图个吉利。

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去问小满。

【宿主，任务只要求你活下去。】

就这一句，再问它就装死。

小满一装死，就说明这里头有事。

我趁沈聿去镇上卖柜子，偷偷溜进了祠堂。

供桌底下压着一本发黄的册子，我翻开来看。

桐镇的冲喜，有个真名，叫喜杀。

入赘的后生拜堂满四十九天，要上祠堂祭台。

一把火点起来，后生的命就换给了病人。

册子上记了一百多年，名字一个挨着一个。

最后一页墨迹还新，写着沈聿两个字。

我手抖的连册子都快拿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把册子摊在他面前。

他看完合上册子，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又烧起来了，尽看这些吓人的东西。”

“这是真的！你会死的！”

“祠堂的老规矩，烧个纸人做做样子罢了。”

“那让我去，我本来就是快死的人。”

我站起来要往外走，被他一把按住了手。

他手心很暖，上面全是木刺扎出来的小口子。

“别闹，枣快熟了。”

第四十八天夜里，院里的枣红了一半。

我往他的药碗里，放了半包安神的草药。

那是郎中留给我睡觉用的，我一直没舍得吃。

他喝完没多久就犯困，靠在床头还在说话。

“明天给你摘枣，挑最红的那几个。”

他睡着了，我还是不放心。

我拿起他削的擀面杖，闭着眼敲了下去。

敲完又心疼，摸了半天他的后脑勺。

我换上他的喜服，袖子长出一截，挽了三道。

头发盘起来，再扣上他那顶红帽子。

天还没亮，祠堂的人就打着灯笼来接人了。

灯笼光昏昏的，没人细看新郎的脸。

祭台搭在镇口，底下堆满了干柴。

我被绑在柱子上，听族老念了很长一段经。

火把扔下来的时候，我心里反倒踏实了。

说书先生天天讲替人去死，我总算也演了一回。

火从柴堆底下蹿上来，烟呛的我睁不开眼。

隔着火光，我看见对面站着一个人。

她穿一身白衣裳，脸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是白宁，第一个世界里的那个我。

她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传了过来。

“每个世界的你，都选这条路。”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怎么在这儿，火已经烧到了脚边。

人群后头忽然乱了，有人在喊，有人被撞翻在地。

沈聿光着脚冲过来，后脑勺上还带着血。

他一头扎进火里，抱着柱子去扯我身上的绳子。

绳子烧断了，他把我整个人裹进怀里。

火苗舔上他的脸，他一声都没吭。

镇上的人拎着水桶，把我们两个拖了出来。

我身上一块皮都没破，他半张脸烧得血肉模糊。

他躺在地上，第一件事是摸索着来抓我的手。

“我说了，别闹。”

【第三任务完成。第三段记忆归还。】

脑子里一阵剧痛，有人拿锥子在往里钉。

我听见一个女人在哭，哭的嗓子都劈了。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千年前的我。

她跪在一片灰里，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伤，早就没了气。

她抬起头，对着头顶的空处说话。

“把沈聿拆了吧。”

“拆成九份，散进轮回，他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