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板上坐了很久，等胸口那阵疼过去。

疼过去以后，我没听我妈的话，把箱子整个翻了一遍。

红裙子底下，是一条围巾，一对耳钉，一支没拆封的钢笔。

还有一本旧素描本，前几页画的都是一只猫。

全是女人用的东西，可看着都不像她自己买的。

更像是别人送的，她一样都没带走。

箱底压着半张电影票，边上撕得歪歪扭扭。

日期是十月十七号，晚上九点四十那一场。

我算了一下，是车祸前五天。

座位是七排八座，另一半撕掉的票根上，应该印着七排九座。

两个人，并排坐。

另一张不在箱子里。

我把票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

“最后一次，看完就签。”

字很秀气，最后一笔往上挑。

我翻开那本素描本，猫的旁边写着日期，最后一笔也往上挑。

是同一个人写的。

我拿着票下楼的时候，我妈刚挂电话。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意外。

“你看，她都打算跟你离婚了。”

“签什么，还用问吗？”

她把票还给我，拍了拍我的胳膊。

“人家自己都要走，你还惦记什么？”

我没说话。

我想问的是，既然她要走，为什么还要陪我看最后一场电影。

票上印着影院的名字，星港影城，在城东的商场五楼。

我打开手机里的购票软件，往前翻订单。

十月十七号，两张票，七排八座、七排九座。

付款的人是我。

取票人一栏，填的是另一个名字。

温晚。

我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舌头比我想象的要熟。

我在社交平台搜了这个名字，第三个结果就是她。

头像是一只手绘的猫，跟素描本里那只一模一样。

简介写着：画绘本的，慢慢画。

她发的东西不多，大多是画稿，偶尔有几张阳台上晒太阳的照片。

照片里从来没有人脸。

最后一条，停在十月十八号，车祸前四天。

“有些话说完了，就散了吧。”

没有配图，底下只有一条评论，是一个叫阿禾的账号。

“你真的想清楚了？”

她没回。

我盯着那条评论，手机屏幕暗了三次，我按亮了三次。

◇

我是温晚。

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二十天，我终于把窗帘装上了。

房子四十二平，六楼，没电梯，月租两千八。

房东说采光好，确实好，早上六点太阳就直接晒到床上。

我报了个陶艺课，每周二和周四晚上，七点到九点。

这个课我想了三年，一直说等忙完这阵就去。

结果那阵一直没忙完。

现在好了，忙完了。

手上那枚婚戒，我上周拿去了老城区的金店。

老师傅拿着两枚戒指问我：“两只都熔？”

两枚都在我这儿，他那枚，是从医院拿回来的随身物品里找到的。

“熔吧。”

我那一份，打了个素圈手镯，很细，戴在左手上，不碰也不响。

他那一份，我请师傅折成了钱，捐给了一个给山区小学送绘本的项目。

他总说我画的东西不赚钱，现在好歹换了几十本书。

阿禾知道以后，在电话里骂了我十分钟。

“你熔就熔，凭什么把他那份也处理了？”

“他又不记得，留着给谁？”

阿禾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问我晚饭吃了没。

今晚下课下得晚，周野来接我。

他是我工作室的合伙人，下周要交的稿子还压在他手上。

车停在楼下，他没急着走，看着我解安全带。

“晚晚，往前走。”

我笑了一下。

“我就是在往前走啊。”

我说得很轻快，自己听着都挺像那么回事的。

周野没接话，只说了句早点睡。

我上楼，一层一层地数，数到六。

手镯碰着楼梯扶手，响了一下。

◇

凌晨一点，我还坐在书房里。

温晚的主页，我已经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头。

主页最上方有个入口，写着全部作品。

我点进去，一共七本绘本。

封面都是暖色调，画的是猫、雨天、厨房和一扇亮着灯的窗户。

排在最前面的那本，是最新出版的。

书名叫《爸爸的咖啡杯》。

封面上画着两只白瓷杯，杯底印着一圈小蓝点。

我手一抖，点开了试读。

第一页是扉页，白底，正中间一行手写的字。

“给我的丈夫，等你想起来。”

最后一笔，往上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