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医生的诊室在康复科三楼，最里面那间。

我把绘本放在他桌上，扉页朝上。

他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我一眼，没急着开口。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我尽量答。”

“选择性失忆，为什么只忘一个人？”

陆医生摘了眼镜，用衣角擦了两下。

“沈先生，我先纠正一个说法。”

“你忘的不是人，是那一天。”

我没听懂，等他往下说。

“创伤性遗忘，锁住的往往是一件事。”

“出事前，你的大脑在处理一件压倒性的情绪。”

“它扛不住，就把那天整个封起来了。”

他把绘本往我这边推了推。

“而她，就是那天本身。”

“跟她有关的每段记忆，都连着那个开关。”

“碰一下就疼一下，大脑干脆全关了。”

我问他，那件压倒性的事是什么。

他说病历上写不出来，只能推测。

“你的车是在机场高速出口撞的护栏。”

“晚上八点零五分，车速一百二十。”

“我们推测，你是在赶去见她的路上。”

诊室里的空调开得很低。

我坐在那儿，后背一点点凉下去。

走的时候，陆医生叫住我。

“你最近有没有做过自己解释不了的事？”

我想起那两杯咖啡，想起杯底那圈小蓝点。

“有，最近不止一次。”

“那就别拦着你的手。”

回到老宅，天已经黑了。

我妈在客厅剥橘子，电视开着，没调声音。

“车祸前一周，家里发生了什么？”

她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能有什么，你们吵架呗。”

“你说具体点，我们吵什么？”

“两口子吵架，还能吵什么，过不到一块去。”

她递过来一瓣橘子，我没接。

“妈，我问的是具体的事。”

“你刚出院，别想这些，医生都说了要静养。”

她说完就起身去了厨房，背影走得很快。

我回到书房，把手机连上电脑。

车祸那天手机碎了屏，后来换了新机，聊天记录没迁全。

我登上云备份，一条条往回拉。

十月二十二号那天的通话记录，只有一条。

晚上七点四十二分，呼出，温晚。

通话时长，两分十一秒。

车祸发生在八点零五分，中间隔了二十三分钟。

备份里还有一条语音备忘，是行车时自动录的。

八点零四分开始，长度只有十九秒。

我点开，耳机里先是雨刷的声音，一下一下刮着。

然后是我自己的声音，喘得很厉害。

“晚晚，你别走，是我错了，我马上到家，你等我，”

后面那半句没说完，是一声很长的刹车。

我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

听到第三遍，我把耳机摘了，手一直在抖。

我说的是到家，可我的车撞在机场高速上。

这两件事，怎么都对不上。

我翻出那个叫阿禾的账号，给她发了私信。

“我是沈聿川，能不能见一面。”

她隔了四十分钟才回，只发来一个地址。

阿禾约在一家快打烊的面馆。

她比我先到，面前一碗面一口没动，已经坨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把那段录音放给她听。

她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想知道什么？”

“那天，我到底要去哪？”

阿禾看着我，看了很久，才开口。

“你那天出门，是去机场堵她的。”

“打电话的时候她在家收拾箱子，你让她等你。”

“她挂了电话就打车走了，九点十分的飞机。”

“她买了机票，你没拦住。”

她把筷子放平，停了一会儿。

“她在登机口接到交警电话，又自己走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紧。

“我们到底为什么吵架？”

阿禾站起来，把外套拎在手里。

“至于你们为什么吵架，你去问你妈。”

她推门出去，没再回头。

我开车回老宅，一路闯了两个黄灯。

我妈已经睡了，房门关着。

我没敲门，直接推开。

她坐起来开了灯，看见我的脸，没出声。

我拉开她的衣柜，又去翻床头柜。

“聿川，你这是干什么！”

抽屉里只有降压药和几本存折。

最后是梳妆台底下那个带锁的木匣子。

钥匙挂在她的钥匙串上，我小时候就认得。

她以前拿它锁我的压岁钱。

我打开匣子，里面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最上面那份，是离婚协议。

“那天她放在茶几上，我收起来了。”

我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

“她要走，我总得替你收个尾。”

协议下面还压着一份文件。

财产赠与文件，赠与人是我，受赠人是我妈。

老宅、两套房子，还有我工作室一半的股份。

落款日期是八月二十号，比车祸早了两个月。

“这个，你什么时候拟的？”

“那时候你天天往她那边贴，家里的事一概不管。”

“我养你三十二年，她进门才几年？”

“离了婚，东西不能让她分走，我得给你留后路。”

她说得理直气壮，声音一点没打颤。

我低头看那份离婚协议。

男方签名栏空着，我没签。

女方那栏，只写了一个“温”字。

最后一笔没写完，墨迹被一滴水洇开了。

她拿起笔，写了一个字，就写不下去了。

她那天改了主意，可她还是走了。

我抬头看站在床边的我妈。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