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的管家进门时，我那身嫁衣还没来得及脱。

花轿是原路抬回来的，轿夫一路低着头不敢吭声。

沈家正厅点了灯，其实天还没黑透。

父亲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盏茶，半天没喝一口。

他这个人，家里一出事就喜欢捧茶。

茶捧在手上，嘴就不用张了。

柳氏坐在他旁边，沈云蘅挨着柳氏坐。

长姐换了身藕荷色褙子，手还搭在小腹上。

陆家管家姓周，五十来岁，腰板挺的很直。

他没坐，也没接丫鬟递过去的茶。

“沈老爷，陆家等了一个时辰的花轿。”

“等来的消息，是贵府两位小姐在桥头换了人。”

“今日陆家要一个说法，说法给不出，我不走。”

父亲的茶盏晃了一下，他扭头看向柳氏。

柳氏站起来，先给周管家福了福身。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云筝，给你姐姐跪下。”

厅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把头低了下去。

我站在厅中央，嫁衣的下摆拖在青砖地上。

“母亲，我犯了哪一条错？”

“你在桥头当着全城的人掀裙角，搅了你姐姐的姻缘。”

“她怀着身子，经得起你这么闹？”

柳氏说这话的时候，眼圈先红了。

我得承认，这一招比当街扒嫁衣高明得多。

当街扒嫁衣，是她不讲理。

让我跪下认错，就成了我不懂事。

只要我这一跪，桥头那件事就成了姐妹拌嘴。

陆家要的说法，沈家也能顺手糊弄过去。

沈云蘅轻轻咳了一声，没看我。

她在等我的膝盖落地。

满厅的人都在等。

我没跪，转身朝周管家行了个礼。

“周管家，云筝有几句话，想当面问您。”

周管家眯了眯眼，算是点了头。

“陆家给沈家下聘，聘礼一共几抬？”

“一百二十八抬，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过礼的清单，如今在谁手上？”

“一式两份，陆家一份，贵府主母一份。”

柳氏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那陆家的聘雁，当日送进了谁的院门？”

周管家这回停了停，看了柳氏一眼。

“送进的是二小姐住的西跨院。”

“那对雁，是我亲手交给二小姐身边嬷嬷的。”

福嬷嬷就站在厅门外，听到这句，腰弯得更低了。

“那一百二十八抬聘礼，如今动过没有？”

柳氏抢着开口：“自然收在库里，一件没动。”

她答的很快，大概以为这是在表清白。

我等的就是她这一句。

“聘礼未动，嫁衣未换，吉时未过。”

“这门亲，在礼法上还系在我身上。”

“长姐坐进我的轿子，不叫成全，叫抢。”

“她抢的不是一个新郎，是陆家下给二小姐的聘。”

厅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父亲的茶盏终于放下了，磕在桌上一声响。

周管家的脸色变了。

他是陆家的老人，这一层他比谁都清楚。

陆家下的聘被人截了，传出去丢的是陆家的脸面。

柳氏也听明白了，她的反应比我预料的还快。

她一把拉过沈云蘅，推到周管家跟前。

“周管家，云蘅肚子里已经有了陆家的骨肉。”

“这是陆家的长孙，陆家总不能不认吧？”

沈云蘅很配合，低下头，手掌在小腹上转了半圈。

好家伙，当着外人的面拿肚子换亲事。

这段要是拿去茶楼说，说书先生都不敢这么编。

周管家盯着那肚子看了片刻，冷笑了一声。

“沈夫人，我家少爷娶的是二小姐。”

“良辰吉日，明媒正娶，聘礼上写着她的名字。”

“不是桥头截来的孕妇。”

“这孩子是不是陆家的，我不知道，也轮不到我认。”

他朝父亲拱了拱手，话说得不急不慢。

“三日之内，沈家若给不出交代。”

“陆家就抬着这一百二十八抬聘礼去衙门，告沈家女窃婚。”

窃婚两个字一落地，父亲的脸就白了。

沈家在临安做丝绸生意，最怕的就是吃官司。

一场官司打下来，铺子里的老主顾能走掉一半。

周管家说完就走了，连那盏茶都没碰。

厅门一关，柳氏转身就冲我来了。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你早知道陆家会来要说法，在桥头就算好了。”

她指着我，指尖在抖。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

我只是低头，理了理嫁衣的袖口。

父亲又把茶盏捧了起来。

沈云蘅靠着柳氏，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着我。

她的眼神，比在桥头时还要冷。

我退出正厅时，福嬷嬷正好提着灯笼路过。

她没停步，只把灯笼往东北边偏了偏。

东北边，是沈家祠堂的方向。

我是在祠堂边上长大的，闭着眼都能摸到那扇门。

夜里，我换下嫁衣，从侧门进了祠堂。

偏屋里有一排落了灰的樟木箱子。

里头装的是沈家百年的族规旧例，全是手抄本。

小时候福嬷嬷不识字，让我一条一条念给她听。

我念了七八年，很多条能倒着背出来。

可今晚要找的这一条，我只记得一个影子。

我一本一本地翻，一直翻到第三口箱子的底下。

那本册子是蓝布封皮，写着“婚仪”两个字。

书页发黄，有几页被虫蛀出了小孔。

我把油灯凑近，一行一行地找。

翻到第十七页，我找到了。

“嫡女婚仪，生母亲缝嫁衣，违者婚仪不成立。”

我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柳氏在全府人面前说过，嫁衣是她亲手缝的。

桥头上，她又当着全城的人说了一遍。

话说出去两回，就收不回来了。

我盯着那行字，没忍住，笑了。

笑完，我才看见页边还有一行字。

字很小，墨色褪得厉害，挤在装订线旁边。

那不是抄书人写的。

抄书人的字方方正正，这行字却往右斜，收笔带个小钩。

这种字，我在祠堂里只见过一回，在一块牌位后头。

那是二十年前，沈家原配夫人亲手写的供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