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这门婚事的婚书，请您暂押在祠堂。”

第二天一早，我跪在族老会的偏厅，双手捧着那本蓝布册子。

沈九公八十多了，眼皮耷拉着，看着像在打盹。

他是族老会里辈分最高的，沈家的规矩最后都要过他的眼。

他接过册子，看了那条旧例，又看了页边的批注。

看批注的时候，他的手停了很久。

“这字，你认得是谁写的？”

“云筝认得，是先夫人的。”

沈九公没说认，也没说不认。

他把册子合上，搁在了手边。

“婚仪存疑，婚书可以暂押。”

“三日后开堂问案，你们母女当面对。”

“对不出东西来，你今天这一跪，就算白跪。”

我磕了个头，退了出来。

福嬷嬷在巷口等我，把一件旧斗篷披在我肩上。

“二小姐，夫人昨夜出门了。”

“她去的是哪儿？”

“绣坊街，秦娘子的铺子，亥时去的，子时才回。”

我一点都不意外。

柳氏这个人，偏心归偏心，脑子从来不慢。

旧例写的是生母亲缝，她只要绣坊不认账就行。

后来我打听到，那夜她给秦娘子补了五十两银子。

换秦娘子一句话，咬死不松口。

嫁衣上的绣活，是大小姐亲手做的。

衣裳是夫人缝的，二小姐不过沾了光。

绣坊一针都没碰过。

这个说法挑不出毛病，还顺带给沈云蘅添了个贤惠的名声。

福嬷嬷急得直搓手。

“秦娘子收了钱，咱们去找她说说情？”

“不去，我不找她。”

秦娘子是坊主，收了钱就得替人把话说圆，这是她吃饭的规矩。

我去求她，等于把底牌递到柳氏手上。

我要找的，是三年前给长姐备嫁的那批绣娘。

三年前沈云蘅那门亲没成，嫁衣却是做好了的。

那年沈家给绣坊结过工钱，账上有单，领赏有画押。

这些账我见过。

沈家每年年底对账，账房先生怕冷，总借祠堂的火盆烤手。

他在那边翻账，我在边上添炭，顺着他的手看。

那一年的账上，嫁衣工钱记了两笔。

一笔写着“大小姐”，银子给足了。

另一笔没写名字，银子只记了一半。

那时我才十四岁，看不懂。

桥头那截双环结，让我看懂了。

接下来两天，我照着记忆里的名字一家一家地找。

绣娘里有五个还住城南，两个嫁去了乡下。

我每家只问一句话。

“当年做两件嫁衣，一件写着大小姐的名字。”

“另一件，绣的是谁的名字？”

头一个开门的是吴三娘，就是桥头那个挎针线篮的老妇人。

她在门口站了半天，没让我进屋。

“二小姐，我们这行，受人之托就要忠人之事。”

“东家不让说的，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

我点点头，没逼她。

“那东家欠你们的，也该烂在肚子里吗？”

吴三娘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三年前那批活，柳氏嫌贵，先压了一道价。

交活的时候，又说针脚不齐，扣了一半工钱。

七个绣娘熬了两个月，每人该得八两，只拿到四两。

这笔账在绣坊街传了三年，提起来都要骂沈家主母抠门。

“这笔工钱，我替沈家补齐。”

吴三娘愣住了。

“你拿什么补？二小姐，你连嫁妆都没有。”

她这话说得一点没错。

我身上最值钱的是一对银镯子，当了也就八两。

七个人的工钱加起来，是二十八两。

我当了镯子，剩下的写了一张欠条，落我自己的名。

“三日后族老问案，九公若判了，沈家公账就得认这笔。”

“判不下来，这张欠条我一辈子都认。”

吴三娘捏着那张欠条，看了很久。

第二天傍晚，七个绣娘里有六个按了手印。

剩下那个在秦娘子铺子里当差，不敢按。

六个手印，够用了。

第三日，族老会开堂。

祠堂正厅坐满了人，旁支来了七八房，都是来看热闹的。

父亲坐在侧边，手里照旧捧着茶。

柳氏穿了一身素净衣裳，进门先给九公行了大礼。

秦娘子跟在她后头，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本账册。

沈云蘅也来了，丫鬟扶着坐在角落，腰后垫着软枕。

九公开口，只问了柳氏一句。

“嫁衣，可是你亲手所缝？”

柳氏抬起手，指着祠堂上头的一排牌位。

“沈家列祖列宗在上，嫁衣是我一针一线缝的。”

“若有半句假话，叫我不得善终。”

旁支里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说夫人真不容易。

秦娘子跟着上前，把那套说辞原样背了一遍。

轮到我了。

我没争辩，把六张画押的证词摆到九公面前。

又让人把那件嫁衣抬上来，翻开了内衬。

吴三娘从人群后头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根针。

“这双环结是我们坊里的收法，外人打不出来。”

她当着众人，在一块素布上打了一个。

两个结摆在一起，一模一样。

秦娘子的脸色变了，那本账册被她攥得发皱。

我转过身，看着柳氏。

“母亲雇绣娘缝了两件，一件给长姐备嫁，一件给我。”

“您偏心，偏到连省工钱，都只省我这一件。”

祠堂里没人说话了。

刚才还在点头的那几房，全把脸扭开了。

父亲手里的茶盏，第二回放了下来。

柳氏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她刚才发的誓，这会儿还挂在祖宗牌位前头。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她会把誓发得那么满。

大概她以为，给秦娘子补了五十两，这事就稳了。

她忘了，被她扣下的那一半工钱，绣娘们记了三年。

沈九公捻着胡须，过了很久才开口。

“按例，生母未亲缝者，婚仪不成。”

“柳氏主婚之权，暂削。”

“沈家公账，补绣娘工钱二十八两。”

话音落下，柳氏晃了一下，被丫鬟一把扶住。

散堂时，天已经擦黑了。

我从祠堂侧门出来，刚走到廊下，就被人拦住了。

拦我的是沈云蘅。

她没让丫鬟跟着，手也不扶腰了，站得笔直。

“嫁衣这一局，你赢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跟桥头那天一样，压低了声音。

“可你猜，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