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接她的话，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腰身。

撤了软枕，那肚子确实比上个月圆了一圈。

“长姐想说，我听着就是。”

沈云蘅笑了一下，那笑看着有点累。

“孩子是真的，你不用找稳婆来摸。”

“可他不是陆之衍的，是我表哥柳承安的。”

廊下起了风，灯笼被吹得来回晃。

柳承安我见过两回，是柳氏娘家的侄子，在漕帮跑船。

“三年前那门亲没成，母亲怕我砸在家里。”

“她私下做主，把我许给了表哥，只当留条后路。”

“后来柳家的船翻了，欠了漕帮一屁股债，母亲又反悔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手搭在肚子上。

“可我跟表哥，那时候已经断不干净了。”

我听明白了。

后路没走成，孩子倒先来了，柳氏只能另找一户人家来认。

陆家门第好，聘礼厚，最要紧的是已经在跟沈家议亲。

“所以截轿那天，你说这事拿肚子答。”

“对，我拿肚子答，陆家不认也得认。”

沈云蘅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你的婚书，母亲也早改好了，正文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赢了一件嫁衣，赢不了一本婚书。”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稳，一点不像怀着身子的人。

我在廊下站了很久，福嬷嬷找过来，我才回过神。

说实话，我一直以为截轿是沈云蘅一个人发疯。

现在看来，是母女俩早就排好的一出戏。

“嬷嬷，城里哪个稳婆手最准，又跟柳家不沾边？”

“城东王稳婆，接生三十年，柳家的活她从来不接。”

“为什么不接？”

“早年柳家少给过她一回钱，她记了一辈子。”

我差点笑出来，这年头记账的人还真不少。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族老会，求九公两件事。

一件是请王稳婆当堂验月份，一件是把暂押的婚书取出来。

九公没多问，只说了一句：“午后开堂。”

午后，祠堂正厅又坐满了人。

旁支比上回来得还多，有几房连饭都没吃完就赶来了。

柳氏坐在下首，脸色比昨天白，腰板却挺得笔直。

沈云蘅坐在她身边，软枕又垫回去了。

陆之衍也来了，坐在客位，一身青衫，从头到尾没开口。

王稳婆进门先给九公磕了头，然后请沈云蘅去了偏间。

一盏茶的工夫，她出来了，在堂下站定。

“回九公，大小姐有孕是真，四个月出头，错不了。”

我接着她的话往下说。

“陆家头一回登门提亲，是二月十二，到今天两个半月。”

“那天之前，陆公子在京城读书，没回过临安。”

堂上一阵嗡嗡声，有人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柳氏猛地站起来。

“稳婆的手，差一两个月也是常有的事！”

我没跟她争，请九公把婚书拿出来，走到窗边。

“请诸位叔伯看一眼正文这四个字。”

我把婚书对着日头举起来，纸面上透出一块发亮的地方。

“别的字墨都吃进纸里了，只有沈氏云蘅四个字浮在上面。”

“这块纸被刀刮薄了一层，原来写的是谁，九公心里有数。”

九公接过去，凑近看了很久，手指在那块纸上摸了两下。

柳氏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婚书一直锁在我房里，谁动得了？这是有人栽赃！”

她这话一出口，旁支里有人小声笑了。

锁在她房里，那能动的人也就只有她。

九公刚要开口，沈云蘅忽然从椅子上起身。

她走到堂中，扶着肚子，慢慢跪了下去。

“婚书是我改的，是我拿刀子逼着母亲交出钥匙。”

“孩子是我自己作的孽，母亲拦过我，没拦住。”

“要罚就罚我一个，跟母亲没关系，跟柳家也没关系。”

柳氏扑过去拉她，拉了两下没拉动，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这对母女，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沈云蘅这一跪，把罪名全揽到自己身上。

柳氏就还是那个被女儿逼迫的主母，柳家也还是干净的。

她狠，可她对柳氏是真的护。

堂上安静了好一会儿，陆之衍才放下茶盏站起来。

这是他今天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沈二小姐，陆家的聘，抬进来一百二十八抬。”

“抬出去，也要一百二十八抬。”

“但抬去哪家，你说了算。”

满堂的目光一下子全钉到了我身上。

我知道他的意思。

这门亲我想接回来，现在就能接，没人敢再拦。

我想丢，也由我丢，陆家不会有半句怨言。

我走到九公面前，把那本婚书拿了过来。

然后转身，当着全族的面，把它推回陆之衍手边。

“这聘礼，我一件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