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为，老街口那家泡菜店飘出的刺鼻酸味，只是发酵过头的大白菜。

每天凌晨两点下班路过，我都能闻到这股味道。

直到中元节这夜，那味道更加浓烈了。

我好奇驻足，却瞥见泔水桶边趴着一条生疮的癞皮野狗。

它浑浊泛白的眼珠直勾勾的盯着我。

然后挤出一道干瘪嘶哑的声音：

“今晚，又有人死了......””

1.

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浓痰。

我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

空荡荡的街面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一只浑身长着癞癣的流浪狗，趴在泔水桶边，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头皮一阵发麻，没敢多停，低着头一路小跑回了家。

我很疑惑，但是也没太多想，只当自己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

路过的泡菜店味道不错，我中午吃饭是总会去买点。

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女人，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看我年纪小，不仅经常给我抹零，还总爱往袋子里多塞两块腌萝卜。

“小姑娘一个人上夜班，多吃点好的。”

她总是这么说。

泡菜店的老板，是个像影子一样的男人。

他极少露面，永远背对着门面，蹲在昏暗的后厨里切白菜。

“笃、笃、笃——”菜刀剁在厚木案板上的声音，沉闷，机械，没完没了。

第二天晚上，店里出了岔子。

一个喝醉的壮汉在店里的收银台前吐了一地，还把货架撞翻了。

等我收拾完残局，又把对不上的账目重新盘了一遍，已经是凌晨四点。

实在太累了，加上外面下着冷雨，我索性在店里的仓库纸箱上凑合睡到了天亮。

2.

第二天中午，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接白班的同事。

路过老街中段时，那股熟悉的发酵酸辣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摸了摸空瘪的肚子，习惯性地走向那家手工泡菜店，准备买半斤辣白菜下饭。

平时这个点，胖乎乎的老板娘总会坐在门口的塑料矮凳上择菜，看见我就会笑眯眯地打招呼。

但今天，门口却空荡荡的。

店门半开着，里面没开灯，光线昏暗得像个深坑。

“老板娘？买半斤辣白菜。”

我站在台阶下，朝里面喊了一声。

没人应答。

只有后厨传来“笃、笃、笃”的沉闷剁菜声。

我稍微凑近了一点，刚想再喊，剁菜声突然停了。

一个高大佝偻的黑影从后厨的门帘后缓慢地挪了出来。

是那个平时极少露面、像个哑巴一样的老板。

“买什么？”

他的声音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听得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买......半斤辣白菜。”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有动，那双布满红血丝、眼白泛黄的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

接着，他的视线一寸寸下移，落在我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米黄色风衣上。

我发誓，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粗糙的面部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这绝不是看一个普通顾客的眼神。

“没有白菜了。”

他死死盯着我的领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两天都不卖了。”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粗暴地扯下门帘，重新走回了那散发着浓烈酸腐味的后厨。

我站在原地，被他刚才那个眼神盯得后心里发毛，快步逃离了那家店。

凌晨两点。

我又一次下夜班。

老街的声控路灯坏了三盏，整条街黑得像一条死胡同。冷

风卷着地上的塑料袋，发出沙沙的怪响。

经过泡菜店门口时，卷闸门死死地拉到了底。

我裹紧了身上的米黄色风衣，低着头，只想赶紧走完这段路。

“其实，昨晚该死的人，是你。”

一道沙哑、含混，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浓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飘了出来。

我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来，脚被钉在了原地。

这声音，和前天晚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谁？谁在那儿！”

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死死攥着口袋里的钥匙串，指甲掐进了肉里。没有脚步声，没有人的轮廓。

只有旁边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泔水桶后面，慢慢走出来一个矮小的黑影。借着远处微弱的光，我看见了。

是一条长满癞癣、瘦骨嶙峋的野狗。

它没有叫，只是端坐在那里，一双浑浊的琥珀色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反着光。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刚才那句话......是这条狗说的？

“昨晚那个替死鬼，真够倒霉的。”

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我看得清清楚楚，狗的嘴巴并没有张开，但那沙哑的声音却像是直接钻进了我的脑子里，带着冷眼旁观的漠然。

我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幻听？精神分裂？还是我撞邪了？

我连连后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野狗站起身，抖了抖身上黏糊糊的毛，往前迈了一步。

“有人要杀你。”

它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的脖子，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他认得你。你运气好，躲过了一天。回去等死吧，他马上就去找你了。”

说完，它摇了摇秃了一半的尾巴，转身钻进了旁边的缝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站在凌晨两点的冷风中，汗浸透了衬衫。

一条会说话的狗，用最平静的语气，宣布了我的死刑。

太荒谬了。

我抖得像个筛子。

不知道是因为我的死讯，还是那条狗。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家，将门反锁上。

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太荒谬了，实在是太荒谬了。

绝对是我连续熬夜，神经衰弱产生了幻觉。

什么替死鬼，什么杀我，全都是我脑子里的臆想！

我拼命安慰自己，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3.

第二天中午，我的闹钟照常响起。

头痛欲裂。

我揉着太阳穴摸过手机，是同城新闻的一个弹窗推送。

我本想划掉，但标题上的几个字，像针一样狠狠扎进了我的眼睛里。《老街片区发生失踪案，一年轻女子深夜下落不明，警方征集线索》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颤抖着手指，我点开了那条新闻。

失踪时间：周三。

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老街中段，距离便利店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我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监控截图。

虽然画面模糊，但我一眼就看清了。

那个失踪的女孩，留着和我一样长度的齐肩发，身高体型几乎与我完全一致。

最让我感到窒息的，是她身上穿着的衣服——

一件米黄色的双排扣风衣。

和我昨晚、前晚，甚至现在挂在衣架上的那件，一模一样。

“嗡——”

我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了。

周三凌晨两点，正是我平时下夜班路过走进老街的时间段。

那天晚上，因为有个醉汉在店里闹事，我盘账盘到了四点，索性睡在了店里。

而这个和我身形相似、穿着同款风衣的女孩，在那个我本该出现的时间，走过了那条没有监控的老街。

然后，她人间蒸发了。

我猛地想起了昨天中午，泡菜店老板死死盯着我这件风衣时，那错愕又阴沉的死鱼眼。

想起了昨晚下水道旁边，那条癞皮狗沙哑的声音——

“昨晚那个替死鬼，真够倒霉的。”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我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疯狂地干呕起来。

不是幻觉。

那条狗说的是真的。

有人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埋伏我。

他没看清脸，只凭着衣服和时间，抓走了那个无辜的女孩。

而昨天中午，我穿着这件衣服，活生生地站在了那个杀人犯面前！

他发现自己杀错人了。

他知道我才是真正的目标。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我的脊椎一寸寸往上爬。

报警？

我死死抓起手机，颤颤巍巍地按下了110。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对着听筒大喊。

“警察叔叔！救命！有人要杀我！老街那个失踪的女孩是替我死的！凶手是那家泡菜店的老板！”

接警员的声音原本很严肃，但在听我断断续续地说出“是一条流浪狗告诉我的”、“狗说他杀错了人”之后，电话那头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小姑娘，你是不是熬夜产生幻觉了？还是喝醉了？”

接警员的声音带着严厉的警告。

“报假警、占用公共警力资源是要受到治安处罚的！念你是初犯，这次只是口头警告。”

“我没疯！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对着电话崩溃地哭喊。

“求求你们去查查那家泡菜店！他在店里杀了人，尸体肯定还在里面！”

“老街发生失踪案后，我们辖区派出所昨天就已经对整条街的商户进行过地毯式走访排查了。”

接警员打断了我的哭诉，语气里透着无奈和不耐烦。

“泡菜店我们也进去查过，除了酸菜味重了点，没有任何异常发现。你要是坚称有人要杀你，现在带上身份证来所里做个笔录了解情况。”

挂了电话，我连衣服都没换，顶着一头乱发，冲到了辖区派出所。

在刺眼的白炽灯下，我浑身发抖地坐在调解室里，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可做笔录的年轻警察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为了安抚我的情绪，他们还是派了两个民警去老街核实情况。

我在派出所里煎熬地等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去核实的民警回来了。

他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扔，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和责备。

“小姐，我们刚才去泡菜店找过那个老板了。”

民警叹了口气。

“人家态度很好，非常配合。但他明确表示，根本不认识你，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只说对你有点印象，是个偶尔路过买泡菜的顾客。”

“他撒谎！他就是在装！”

我猛地站起来，双眼通红地大吼。

“行了！”

老警察严厉地拍了拍桌子。

“人家店里干干净净，老板是个本分的老实人。他说你前两天去买泡菜的时候就神神叨叨的。”

“小姐，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我建议你出门左转，去市三院的心理精神科挂个号看看医生，别再骚扰无辜的商户了！”

我被警察半请半赶地推出了派出所大门。

站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我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冷得彻骨。

警察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我最后的希望

——整条街都被搜查过，泡菜店也被查过，可警察什么都没发现！

那个男人，竟然能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把现场清理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能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倒打一耙说我精神有问题。

最致命的是，我报警的举动，等于彻底打草惊蛇。

现在，他不仅知道我没死，还知道我已经报了警，甚至知道警察根本不相信我。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条诡异的狗，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帮我。

我只能靠自己。

我瘫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

看着玻璃反光中自己惨白如纸的脸。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必须弄清楚，为什么是我？

我要去找那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