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在雪地里捡到一个重伤的男人。

他忘了姓名，嗓子也伤得无法说话。

我替他治伤，教他写字，给他取名小七。

两年后，我们拜堂成亲。

红烛燃尽那夜，他握着我的手，在我掌心写道：

“不记得过去也好。”

“这辈子，我只做你的夫君。”

可三年后，京中来了八百玄甲卫，跪在院外恭迎靖王世子回京。

我端药经过廊下，听见亲卫问：

“那谢姑娘如何处置？”

萧珩翻着婚书，神色淡漠。

“给她些银子，再替她择一门亲事，免得日后纠缠。”

当晚，他将一匣金银推到我面前。

“城南赵员外年过五旬，刚死了第三任夫人，家境却殷实。”

“你嫁过去，后半生便有了依靠。”

我望着他，轻声问：

“你还记得三年前答应过我什么吗？”

萧珩皱眉。

“谢扶摇，我是靖王世子萧珩，不是你口中的小七。”

“从前种种，不过是我失忆时犯下的糊涂事，你不该当真。”

我点点头，解下腕间褪色的红绳。

这是成亲时，他亲手替我系上的。

他说，红绳不断，夫妻便永不分离。

如今不必了，

我将红绳放在金银上，转身从药柜里取出谢家祖传的最后一颗忘忧丹。

祖父说，服下此药七日，便会忘尽此生最爱之人。

窗外，萧珩正命人筹备迎娶郡主。

满院红绸随风而动，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听着他们商议婚期，将那颗忘忧丹放入口中，慢慢咽下。

萧珩。

这一回，是我不要你了。

......

忘忧丹在舌根化开，苦得我整夜没能合眼。

我明明是要忘了萧珩，疼得最厉害时，心里想的却还是，

这样的苦，幸好没让小七尝到。

天刚蒙蒙亮，我便照旧生火煎药。

药汤翻滚时，我顺手拿起蜜罐，舀了一勺进去。

勺子落下，我却愣了许久。

我为什么要加蜜？

想了半晌才记起，小七最怕苦。

每回喝药，他都会皱着眉，在我掌心写一个“甜”字。

后来我总会多放一勺蜜。

可如今没有小七了。

只有靖王世子萧珩。

我将药倒进窗下，院门也在此时被人推开。

玄甲卫立在门外。

王府长史展开公文。

“世子三年前遇刺失踪，谢姑娘是唯一知晓内情之人。”

“案子查清以前，请姑娘移居王府。”

“我知道的，昨夜已经说清了。”

“我不会进王府。”

马蹄声从院外传来。

萧珩翻身下马，玄色衣袍扫过薄霜。

从前他总穿我缝的粗布衣裳。

如今玉冠束发，腰悬长剑，竟叫我觉得陌生。

他看了一眼药铺。

“你可以不去。”

“但所有收留过我的人，都要进京兆府接受审问。”

“谢家药铺也会暂时封存。”

“陈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与否，查过才算。”

“你留在王府，于他们、于你，都好。”

“也省得你拿着婚书四处走动，引来流言。”

胸口闷闷地疼了一下。

我低声问：

“世子是怕流言，还是怕我纠缠？”

萧珩眉心微蹙。

“有区别吗？”

原来没有。

我放下药碗。

“我跟你走。”

陈伯听见动静，披着衣裳赶来。

他把止痛药塞进我怀里，红着眼看向萧珩。

“小七，扶摇为了救你，险些连命都没了。”

“你真要这样羞辱她？”

四周骤然安静。

萧珩神色冷了下来。

“老人家认错人了。”

“本世子姓萧，单名一个珩字。”

陈伯怔住。

药包掉在地上，草药撒了一地。

从前小七会替他劈柴挑水，背着腿疼的陈伯走几里山路。

如今那些事，连同那个名字，都成了他不愿承认的污点。

我蹲下，将药材捡回纸包。

起身时，我把一张纸塞进陈伯袖中。

“下回北地的药商经过，劳您替我捎出去。”

陈伯红着眼看了我半晌，什么也没问，只将信紧紧攥住。

马车入王府时，前厅正设接风宴。

顾明珠一身绯色衣裙，坐在靖王妃身边。

她看见我，像是才想起什么。

“听闻谢姑娘曾与阿珩拜过堂？”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

萧珩端起茶盏，神色淡漠。

“乡野私拜，既无父母之命，也未入官籍。”

“算不得数。”

有人低声笑了。

“世子失忆，一个乡野女子哄他说几句情话，他哪里分得清真假？”

替他缝合伤口的人是我。

陪他熬过高热的人是我。

与他拜过天地的人也是我。

可他恢复身份后，我便成了趁他失忆、哄骗他的女人。

我从怀中取出婚书。

纸张泛黄，右下角写着他的名字。

那是我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出来的。

我将婚书放在萧珩面前。

“既然算不得数，请世子替我毁了吧。”

萧珩盯着我。

“谢扶摇，不必用这种方式逼我心软。”

他将婚书扔进炭盆。

火苗卷上纸角。

“我会给你银子，也会替你另择良配。”

“但你我之间，到此为止。”

婚书在火中慢慢蜷缩。

胸口闷痛涌上来，堵得人透不过气。

我盯着逐渐烧毁的“此生不负”，想了很久。

却怎么都想不起，这四个字是谁写的。

火光熄灭，只剩一捧灰。

我忽然意识到，忘忧丹已经开始起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