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安置在王府最偏僻的药庐。

院墙外便是后门，推开窗还能看见长街。

可门口日夜守着两名侍卫。

管家将药材登记，又给柜子贴上封条。

我伸手拦住他。

“这些药不能都封。”

“有几味见不得潮，锁上三日便会坏。”

管家没有理我。

“世子吩咐了，谢姑娘若要取药，需先向王府报备。”

午后，萧珩来了一趟。

我正在窗边磨药。

“这几日先委屈你。”

“等赵家的婚事定下，你自然可以离府。”

石杵撞在药臼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没有抬头。

“世子将我关进王府，就是为了逼我嫁人？”

“我是在替你安排后路。”

“赵家家境殷实，你嫁过去，至少衣食无忧。”

他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给了银钱和屋瓦，我愿不愿意便不重要了。

我捏起一片药叶，忽然想起从前。

小七刚醒时不能说话，夜里总被噩梦惊醒。

他听见我磨药，便会披衣坐在门边。

我问他怎么了。

他就在我掌心写：

“闻着药香，安心。”

可如今，药还是从前的药。

人却不是从前的人了。

顾明珠带着人走进药庐。

她今日来试婚服，一身大红锦缎，衬得眉眼明艳。

刚到我面前，她便拿帕子遮住口鼻。

“好重的草药味。”

她笑着看向萧珩。

“阿珩，我的新房就在正院，这味道会不会飘过去？”

萧珩扫了一眼药柜。

“将这些药搬去库房。”

我猛地站起身。

“不能搬。”

“药材分阴阳燥湿，随意堆放会毁掉药性。”

萧珩皱眉。

“王府库房不会连几包药都放不好。”

“以后你也不必在正院附近煎药。”

从前他高热不退，我守了七个昼夜，衣裳上全是药味。

他抱着我的腰，在我掌心一遍遍写，叫我别走。

如今顾明珠只说一句难闻，他便要将那些救过他的药搬走。

下人很快将药柜清空。

我没有再拦。

顾明珠忽然捂住胸口，轻轻晃了一下。

萧珩立刻扶住她。

“哪里不舒服？”

“许是婚服勒得太紧，有些喘不过气。”

萧珩转头看我。

“替她诊脉。”

我搭上顾明珠的手腕。

不过是熏香太浓，气息不畅，并无大碍。

我提笔开方，下意识避开黄连。

写完才反应过来，怕苦的人不是她。

顾明珠看了一眼药方。

“谢姑娘替我看病，也要顾着阿珩的口味吗？”

萧珩神色淡淡。

“她只是习惯了。”

原来三年的夫妻情分，在他口中，只剩“习惯”二字。

药煎好后，顾明珠尝了一口便皱起眉。

“太苦了。”

她衣袖扫过桌角。

青瓷药盏摔在地上，碎成数片。

我蹲下去捡。

瓷片划过指腹，血一下涌了出来。

萧珩看见了，却先扶住顾明珠。

“可有伤着？”

顾明珠摇头，满脸歉疚。

“我不是有意的。”

萧珩这才看向我。

“一个旧药盏而已。”

“明日让库房赔你十个新的。”

我攥着碎瓷，血顺着掌心往下淌。

“这是祖父留给我的。”

也是谢家仅剩的遗物。

萧珩眉间浮起一丝不耐。

“扶摇，明珠已经道过歉了。”

“不要因为一件死物，让她心里难受。”

我忽然没了话。

原来她心里难受，比我流血重要。

我低下头，将碎片收进帕子。

“好。”

入夜后，我独自拼着药盏。

一张纸条从夹层里掉出来。

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归乡草。

那是我与哥哥幼时约定的暗号。

哥哥回来了。

我攥着纸条，眼眶发热。

药盏底部，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七”字。

侍女小声道：

“听说这是世子从前学会的第一个字。”

我怔了怔。

“他以前，也用过这个药盏吗？”

门外似乎站着一个人。

影子落在窗纸上，许久没有动。

可我已经想不起，他为何知道药庐的位置。

也想不起，他是否曾在这里陪我熬过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