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清晨，王府挂满红绸。

喜乐从正院传来时，我正坐在药庐里收拾药箱。

风吹开窗，卷进几片红纸。

我捡起来看了许久，才想起今日是萧珩迎娶顾明珠的日子。

顾明珠身边的嬷嬷送来一套嫁衣。

衣裳不算新，袖口还留着拆改的针脚。

“郡主心善，怕谢姑娘出嫁时太寒酸，特意从库房找了一套。”

“赵家的花轿午时便到。”

“谢姑娘记得从后门走，莫要冲撞正门的喜气。”

临走前，她嫌药庐气味太重，让人推开所有门窗。

冷风灌进屋里，将药方吹落一地。

我没有去捡。

只将嫁衣叠好，放回托盘。

我不会嫁给赵员外。

可已经没有必要告诉他们了。

前院忽然爆出一阵喝彩。

隔着半座王府，我听见有人高声喊世子。

我下意识停住动作，心口闷闷地疼了一下。

疼得并不厉害。

更像有一根细线缠在心上，正被一点点抽走。

我低头看着药箱，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难过。

侍女进来催促。

“谢姑娘，赵家的喜婆快到了，您该换衣裳了。”

“世子吩咐过，今日宾客众多，您不要去正院。”

“免得郡主看见了，心里不舒服。”

我轻轻应了一声。

“好。”

萧珩总怕顾明珠不舒服。

怕她闻到药味，怕她看见我，怕她因婚书受人非议。

可我好像也曾经疼过。

只是没有人问。

侍女离开后，我换上一身青灰色医女衣裳。

屋里的东西很少。

祖父的医书，几件衣物，还有一本忘事册。

我将它们装进药箱。

桌角放着一截褪色的红绳。

旁边是拼不回原样的药盏，盏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七”字。

我拿起红绳，指尖忽然颤了一下。

胸口那根细线猛地勒紧，疼得我眼眶发酸。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握着我的手，将红绳系在我腕间。

他说了什么？

我闭上眼，努力去想。

可记忆里只有一团模糊的烛火。

那个人的脸看不清，声音也隔着远雾。

我想不起他是谁。

最后，我将红绳放回桌上。

既然记不得，大约也没有带走的必要。

巳时将过，后门传来车轮声。

哥哥穿着军医官服，带人押送药材入府。

守门侍卫忙着议论郡主的嫁妆，只粗略查看了令牌。

哥哥走进药庐，看见我身边只有一个药箱，眼眶微红。

“都收拾好了？”

我点头。

“没有别的东西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红绳，没有再问。

我跟在医队后面，从王府后门走了出去。

跨过门槛时，正院的鞭炮骤然响起。

喜乐穿过高墙，震得人耳边发麻。

街上有人欢喜地议论：

“郡主的花轿到了！”

“靖王世子亲自牵的红绸，当真是天作之合。”

我回头望了一眼。

高墙遮住里面的人，只能看见檐角翻动的红绸。

心口空了一瞬。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我落在墙后。

可我没有进去寻找。

药车驶出长街，王府的喜乐渐渐远了。

直到快出城时，我还是忍不住掀开车帘。

满城红绸在身后缩成模糊的一点。

哥哥轻声问：

“扶摇，怎么了？”

我皱着眉想了很久。

“我好像忘了一个人。”

“也忘了自己为何因他难过整整七日。”

哥哥看着我。

“要回去吗？”

我胸口仍有一点闷痛。

可我连那个人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城门已经打开，晨光落在前方。

我慢慢放下车帘。

“不回了。”

“既然忘了，应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哥哥沉默片刻，抬手敲了敲车壁。

“出城。”

车轮缓缓向前。

我抱紧药箱，跟着哥哥离开京城。

身后的锣鼓声越来越远。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