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张灯结彩，炭窑里却冷如冰窖。

我试图离开这具尸体。

却发现魂魄被困在谢怀安的三丈之内，随着他一路飘到了前厅。

厅内摆着五张紫檀椅。

爹娘坐了主位，孟庭与孟扶青坐在左侧，谢怀安坐在右侧。

中间原本属于我的那个位置。

此刻放着一只装满冰块的盆，给孟扶青冰镇酸梅汤。

内侍宣读完东宫的催妆旨意，笑着收了孟庭递过去的赏金。

「杂家瞧着大小姐这身紫霞嫁衣，真是天仙化人，难怪殿下指名要穿紫衣的孟家女。」

孟扶青羞怯低下头。

可随着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内侍却忽然顿了一下，眯起眼打量孟扶青的眉眼。

「只是杂家记得，三年前上元节殿下在灯市惊鸿一瞥的那位姑娘。」

「眉心似乎有一点极淡的朱砂小痣。」

「肤色，也比如今瞧着更胜雪三分......」

厅内的空气凝了。

娘反应极快，堆起满脸笑意，打断道：

「女大十八变，青青前些日子贪玩摔了一跤，拿祛疤膏涂了几日，反倒把眉心那点红印子给涂没了。」

谢怀安也从容起身。

端起酒盏敬向内侍，姿态儒雅，挑不出半分错处。

「公公慧眼，内子兰葵倒是眉心有痣。」

「只可惜她天生体弱，见不得日光，更穿不得紫色。」

「今日正在后院药浴养病，不便见客。」

内侍闻言，饮尽杯中酒。

「原来那位是谢大人的未婚妻，是杂家老眼昏花了。」

送走内侍后，孟扶青瘫坐在椅子上。

捂着胸口哭了出来。

「都怪我，我到底不是爹娘亲生的，连这眉眼都比不上姐姐......」

「若是明日进宫被太子殿下看出破绽，咱们孟家满门可怎么办啊？」

爹脸色微变，看向谢怀安。

「怀安，方才内侍的话你也听见了，兰葵眉心那颗痣，实在是个隐患。」

谢怀安沉默了片刻。

「无妨，白铅粉腐蚀性极强，她敷面时，我特意在眉心处多涂了三层。」

「明日出来时，那颗痣连同表皮都会溃烂结痂，再无人能认出她就是当年灯市上的人。」

我飘在谢怀安身侧。

原来昨晚他亲自执笔，用那支极其柔软的兔毫笔蘸着白泥，一点点涂满我眉心时。

不是因为深情。

我还记得他当时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额头，满是缱绻。

「兰葵，闭上眼，明日醒来，你就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了。」

我当时羞红了脸。

连白泥刺骨的寒意都忍了下去。

原来，他是在亲手毁掉我最后的生机。

孟庭松了口气，端起桌上那碗冰镇酸梅汤递给孟扶青。

「还是怀安考虑的滴水不漏。」

「不过兰葵那丫头向来爱美，明日瞧见自己脸上烂了一块，指不定要怎么哭闹寻死。」

娘皱了皱眉。

「孟家养了她三年，吃穿用度哪样短了她的？」

「她流落民间时在染坊做粗活，一双手全是冻疮，要不是接回府里将养，早就烂了。」

「如今不过是让她舍一张脸皮全了家门荣耀，又有怀安不嫌弃她纳她入府，她若还不知足，休怪我不认她这个女儿！」

谢怀安敛下情绪，声音温和：

「岳母息怒，兰葵性子最是温顺，这三年我让她往东她绝不往西。」

「她心里极重情义，只要我多哄她几句，她定会体谅我的苦心。」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支粗糙的木簪。

那是三年前他还是穷书生时，用半贯钱在夜市买给我的。

「她最宝贝这支木簪，前几日断了一截她还哭了一场。」

「我已经让人用金丝修好了，明日拿去哄她，她必然欢喜。」

我看着那支木簪，魂体轻飘飘的。

连苦笑都笑不出。

谢怀安，你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昨晚毒烟攻心时，我用你送的另一支簪。

生生挑断了自己的手筋来缓解窒息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