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孟府上下都在为明日的太子大婚忙碌。

谢怀安没有回谢府，而是留在了孟家帮衬。

路过我住的偏院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偏院里冷冷清清，连一盏红灯笼都没挂，廊下还晾着几件灰布衣裳。

「大人，可要去窑房看看孟二姑娘？」

随从阿福低声问道，手里提着一盏食盒。

「厨房炖了燕窝，说是给大小姐润肤的，小的瞧着还有剩，便盛了一碗出来。」

谢怀安看着廊下被夜风吹动的灰衣。

眼神柔和了几分，伸手接过食盒。

「她胃弱，夜里不吃东西便会反酸睡不着。」

「走吧，去隔门喂她喝几口，顺便把这支木簪给她看看，省得她在里头害怕。」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修长的背影。

这三年来，他总是这样。

孟扶青吃剩的燕窝，嫌弃式样老旧的耳坠，不愿喝的苦药。

最后都会经过他的手。

变成他对我独一份的偏爱。

他告诉我，尚书府规矩大，他身为赘婿般的存在，只能偷偷攒下好东西给我。

我实在心软。

为了不让他为难，从不在爹娘面前多言一句。

可半月前，我亲眼看见他在珍宝阁一掷千金，将整座铺子的紫玉钗都买下来送进孟扶青房里。

掌柜夸他大手笔，他只是淡淡一笑。

「青青要嫁入东宫，自然要用最好的。」

「至于兰葵，她性子淡泊，给块碎银子买两尺素布就能开心半个青，不必浪费。」

那时我站在屏风后，荷包里还装着准备给他买护膝的铜板。

原来，一切偏心，早就有迹可循。

两个走到后院的炭窑前。

还未靠近，一股刺鼻的焦臭味混合着铅粉的怪味便扑面而来。

阿福捂住鼻子，骇然道：

「大人，这味儿怎么这么冲？这窑壁摸着都烫手，二姑娘在里头真能受得住吗？」

谢怀安脚步一顿，伸手触碰了一下铁闸。

铁闸滚烫，烫的他指尖发红。

他眉头紧锁，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慌乱，上前一步拍了拍铁门。

「兰葵？兰葵你醒着吗？」

里头死一般寂静，只有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谢怀安脸色微变，转身吩咐阿福。

「去拿钥匙来，先把门打开透透气。」

我看着他焦急的侧脸，心底没有半分波澜。

现在才觉得烫么。

两个时辰前，滚烫的铅泥混着汗水流进我的眼睛，烧瞎我双目的时候。

他正在前厅替孟扶青试戴凤冠。

阿福刚跑出两步，娘和孟庭正好提着灯笼从假山后转出来。

「谁准你们开门的？」

娘喝止，快步上前拦在铁闸前。

谢怀安拱手，语气有些急促。

「岳母，里头温度太高，兰葵自幼在染坊落下了喘症，我怕她撑不到明日清晨。」

孟庭冷笑一声，伸手按住谢怀安的肩膀。

「怀安，你一向冷静自持，怎么一遇到孟兰葵的事就乱了方寸？」

「这封颜之术本就要靠热气逼出毒素，现下开了门，冷风一灌，她脸上岂不是要留疤？」

「到时候烂成个夜叉鬼，你还怎么纳她进门？」

娘也缓和了神色，拍了拍谢怀安的手背。

「是啊，娘也是过来人，知道你心疼她。」

「可你方才敲门她都没应，说明她是睡熟了，人睡着了哪里知道热？」

「再说了，她那点喘症都是装出来骗你心疼的，前几日我罚她跪祠堂三个时辰，她不也活蹦乱跳的？」

谢怀安怔了怔，脸上的焦急渐渐散去。

看了一眼紧闭的铁门，低声笑了笑，带着几分纵容。

「岳母说得是，这丫头平日里确实最会撒娇装病，倒是怀安关心则乱了。」

他打开食盒，将那碗已经凉透的燕窝递给阿福。

「既是睡熟了，便不吵她了，倒了吧。」

「兰葵，好生睡一觉，明日一早，夫君亲自来背你出阁。」

他对着铁门温声说完，转身随孟庭离去。

阿福将燕窝随手倒进旁边的泥水沟里。

白色的燕窝混在乌黑的泥水里。

就像此刻，我烂在炭窑里的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