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大婚还有半月。

谢砚托人送来一封退婚书。

他说自己春闱高中，往后入京为官，实在不宜再娶我这个商户女。

我与谢砚从他还是个寒门书生起就两厢情好。

他夜读到三更，我便日日亲手送汤送炭。

我当母亲留下的金簪，替他凑束脩和进京盘缠。

还怕伤他自尊，只说是家中闲钱。

如今只得了一个商户之女的名头。

我问送信的小厮:

"这是要退婚?"

小厮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没说出口。

后来我听见谢砚昔日同窗笑谈才得知。

他幸得丞相千金的垂爱，马上便要成亲。

我装作没听见，没有哭，也没有闹，更没有追去谢家问个明白。

只是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已经试好的嫁衣和凤冠。

再过三日，我也要奔赴京城了。

太子万里江山为聘，我不敢不应。

日后再相见，他就要向我下跪行礼了。

......

“姑娘，谢家来人了。”

我让人进来。

来的不是谢砚。

是谢家一个小厮，叫长顺。

他捧着一封退婚书，头压得很低。

“沈姑娘，我家公子命小的来送信。”

长顺舔了舔唇。

“公子说，他春闱高中，日后要入京为官。”

“沈家是商户，两家终究是不合适。”

青棠当场红了眼。

“这些年我家姑娘供他读书的时候，他怎么不嫌商户？”

长顺不敢看她。

“青棠。”

我叫住她。

青棠咬着牙退到我身后。

我看着长顺。

“谢砚，谢公子自己不敢来？”

长顺支吾。

“公子近日忙着赴京，还要拜见贵人，实在脱不开身。”

他又把退婚书往前递了递。

“沈姑娘，公子说，谢家也是无奈。”

我笑了一声，抬手。

“庚帖呢？”

长顺忙从袖中取出来。

“在这里。”

我让青棠取来木匣。

里面放着谢家当年送来的玉佩，婚书副本，还有几封旧信。

我一并推过去。

“拿走。”

长顺噎住。

我接过退婚书。

纸很薄。

上面的字我却看了许久。

谢砚的字还是我看熟的那一手。

从前他写“令仪吾妻”，写得极稳。

如今写“婚约作罢”，也稳。

我把退婚书折好。

“回去告诉谢砚，我应了。”

长顺像是松了口气。

“姑娘明事理。”

青棠使尽了全身力气，骂了一句。

“滚。”

长顺抱着匣子走了。

门一关，青棠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姑娘，您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我把退婚书压进妆匣。

“不算了，还能如何？”

“去谢家门口哭？”

“让全城人都来看沈家女被新科进士弃了？”

青棠哽住。

我起身。

“备车，去望月楼。”

青棠一惊。

“这时候还去和周伯看账啊？”

“账不能因为谢砚不看。”

望月楼二层雅间，周伯早就在等我。

他是沈家老掌柜，跟了我父亲二十年。

青棠一见他便把退婚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通。

周伯长叹一口气，重重放下茶盏。

“狼心狗肺。”

我坐下，刚要开口，隔壁传来一阵笑声。

我听见有人说：

“谢兄这回可算熬出头了。”

又有人应：

“何止熬出头，丞相府都看重谢兄的才华。”

我端茶的手一顿。

周伯也听见了。

他低声说：

“姑娘，要不要换间房？”

我摇头。

隔壁又有人笑。

“那沈家姑娘怎么办？”

冯鹤的声音响起来。

“还能怎么办？”

“退了呗。”

满座哄笑。

冯鹤是谢砚同窗。

当年也常来沈家借书。

听完这番话，青棠气得起身要去破门。

我按住她的手，说：

“听他讲。”

帷帐后又传来议论声。

“春闱若不中，就先靠沈家养着。”

“春闱若中，便另择高门。”

“这便是仕途。”

我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周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姑娘，我原本不想拿出来。”

我看向他。

他把信推到我面前。

“这是谢砚赴考前托人寄给冯鹤的，后来辗转落到我手里。”

我拆开。

谢砚在信中写：

若此番登第，当断沈氏旧约，另求京中贵门。

我看着那一行字。

每个字都像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