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卿洛一身倦意窝在软榻上，本就脸色苍白，此刻更添了几分恹恹。司珩守在旁边，整颗心都悬着，做什么都没了章法，连晚膳都只吩咐厨房做些清润的补物。

花卿洛用膳前喝了药，胃里翻着淡淡的苦，勉强用了小半碗就搁下了筷子。

刚准备起身离开膳厅，后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闷哼，她一回头，就看见司珩原本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骤然攥紧，指节绷得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连原本舒展的眉头都拧成了结，嘴角抿得紧紧，整张脸都绷着，透着藏不住的窘迫。

旁边伺候的茂和一看这模样，脚步都没停，立刻轻手轻脚往外走——他早对这情况熟得不能再熟，转头就吩咐厨房去煎镇痛的药。

花卿洛没多言，脱下大氅递给妙青，自然而然蹲到司珩腿边，伸手轻轻扶住了他僵硬的左腿，声音温润，却带着定人心的稳：“王爷许是又疼了，我帮您按按吧。”

“无碍，忍忍就过去了，你快回去歇着吧。”司珩咬着后槽牙，话都说得不太利落，额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落在领口洇出一小片湿痕。

“我不过是感染风寒，王爷放心。”花卿洛没听他的，手上悄悄加了力道——她的力道看着柔，实则揉按着穴位时遒劲得很，掌底顺着绷紧的筋络一点点推开瘀结，不过三五下，司珩紧绷的肩背就慢慢松了下来，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半分。

不多时茂和就端着煎好的药进来了，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一股子苦涩药味直冲鼻腔，花卿洛几乎是再药端进来的时候就闻出这药不太对。

她抬头扫了一眼那碗药，眉头轻轻蹙了下，开口问：“这是什么方子？王爷每次疼起来都喝这个？”

“回王妃，这是太医给的镇痛方子，王爷这旧伤时不时就发作一回，疼起来直钻骨头缝，喝了这个药能缓得快些。”茂和躬身回话。

花卿洛没再说话，只盯着司珩，看着他端起碗，眉头都没皱一下就仰头把一碗苦药喝得干干净净，那熟练的样子，想来是早就熬惯了这种疼。

她心里咯噔一下，就算是下肢气脉瘀滞，也不至于发作频繁到这个地步，疼起来要人命更是夸张，看来就连司珩喝的药也另有隐情。

安顿好司珩，她一路心不在焉往回走，窗外飘起了细雪，落在廊檐上簌簌响，她竟半点都没察觉。

“王妃，下雪啦!”妙青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连忙把大氅抖开披在她肩上，指尖碰到她的肩，才发现她整个人都有点发怔，忍不住笑着问，“您这是想什么呢？雪落了半天都没看见，从刚才出来就一直在出神。”

花卿洛猛然回神，顺着她的话往院门口看，果然见细碎的雪片打着旋往下落，把青砖都染白了。她拢了拢大氅，摇摇头，“没什么。”

她转头看向妙青，语气定了定，“对了，明天一早我们去厨房候着，那药以后我们自己煎。”

妙青虽摸不着头脑，却也不多问，只当王妃这是心里装着王爷，愿意亲自操心这些琐事，连忙应了声“好”，扶着她慢慢往风雪里走。

花卿洛踩着落了薄雪的青砖，心里还在打鼓，这药不对劲，那药方子，她总得亲自看看才放心。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花卿洛就揣着心事起了床，妙青端来梳洗的热水时，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小声念叨着怎么起得这样早，花卿洛只笑着说记挂着王爷的旧疾，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二人踩着青砖往厨房走，厨子们刚生起灶火，烟筒里飘着淡淡的草木灰的味道，见王妃亲自过来煎药，都忙不迭地要上前搭手，花卿洛却摆了摆手，只说要亲自守着火候才放心，让他们把太医送来的现成药包拿给自己。

掌灶的厨娘连忙从角落药柜里捧出一叠用油纸封好的药包，笑着回话：“回王妃，这都是太医院按月送过来的，每次王爷旧疾发作拿一包直接煎就行，我们都不敢乱动里面的药材。”

花卿洛接过药包，指尖触到油纸里硬邦邦的药块，心里的疑团又重了一分，她借着要分拣药材浸洗的由头，不着痕迹地遣开了周围打杂的下人，只留妙青在灶房门口把风，说怕人多嘈杂扰了煎药的心气，自己低头拆开了捆着油纸的棉线。

干燥的药粉混着切片倒在白瓷盘里，一股混杂着苦涩的辛辣味扑面而来，花卿洛自幼跟着师父识药认方，所有药性几乎是烂熟于心，她捻起一点药末放在鼻尖细细闻了，又用银簪拨散开辨认切片，指尖越拨，脸色越沉。

这里头确实掺了镇痛活血的白芷、牛膝，可每一样的分量都少得可怜，堪堪只够做个药引，反倒是雷公藤和马钱子，足足占了小半包——这两味药确实能镇住剧痛，可毒性猛烈，若是长期过量服用，非但不能化瘀通滞，反而会慢慢灼损筋脉，让气血瘀堵得越来越厉害，难怪司珩的疼痛会发作得一次比一次频繁，疼起来也一次比一次凶。

“王妃，怎么了，这药是不是有问题啊？”妙青捏着门框踮脚望过来，马上就看到花卿洛神色凝重，眉心蹙得很深，就知道瓷盘里的药绝对有问题，吓得连忙压低声音凑过来，“这事儿王爷知道吗？会不会是太医院的人配错了？”

花卿洛捏着棉线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压着嗓子沉声应道：“不是错配，是有人故意为之。”

司珩的腿疾根本就不是复发那么简单，是长期吃这种药，慢性中毒把原本就瘀滞的筋脉彻底拖坏了。

她飞快地把药末小心扫回油纸包里，重新按原样捆好，脸上压着惊怒，只淡淡对妙青说：“装好吧，今天照旧煎，记住这件事儿千万别声张，就算王爷也要把这件事瞒好了。”

妙青虽然不知花卿洛到底是何用意，相处这么长时间花卿洛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两模两样，但是做事儿一直都滴水不漏，懂分寸知进退，虽然她直觉王妃真的不简单，但是又觉得她是个可以依靠和相信的人，所以对她做的任何吩咐都不会过多怀疑。

煎药的时候，花卿洛坐在灶边小板凳上添柴，灶火噼啪响着，锅里的药汁咕嘟咕嘟翻着暗褐色的浪，一股子苦香味漫了满灶房，可她心里却凉飕飕的。

司珩如今恐怕在朝堂上已经没有任何话语权，皇帝最属意的人也明显不是司珩，但是宫门内外盯着他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还是不少，这药是太医院直接送过来的，到底是上头的太医被买通了，还是王府里出了内鬼？

茂和跟来福跟着他这么多年，断不可能做这种卖主求荣的事，可若是下头的人动了手脚，偏偏这么多年都没露出马脚，可见对方藏得极深，根系怕是早就扎进王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