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煎好盛出来，还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褐色，花卿洛用托盘端着往司珩院子走，晨风吹得廊下的海棠落了一地花瓣，沾了她裙摆星星点点。

刚进外厅，就看见司珩正在看书，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眉目间还带着些浅淡倦意，想来是昨晚旧疾复发又折腾狠了，见是她亲自端药进来，连忙要转着轮椅迎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软笑：“怎么还劳你亲自跑这一趟，让底下人送来就是了，你风寒刚有好转，仔细再吹着风。”

花卿洛把药碗放在他手边的石桌上，指尖蹭过碗沿还带着烫意，她垂着眼掩去眸底的情绪，只笑着开口，语气很轻，“太医配的药一直都是灶上煎，我想着你疼得这么厉害，亲手看着火候总能浓淡得宜，喝了也能好得快些。正好我这几日闲着，往后王爷的药，就由我亲自煎吧，也让我为王爷尽点心。”

她没提药的问题，怕司珩疑心，只打着贴心照料的旗号把煎药的差事拿了过来，司珩也只当她是记挂自己，心里暖烘烘的，端起药碗就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放下碗的时候还冲着她淡淡一笑，眼角眉梢都浸着松弛：“王妃有心了。”

花卿洛望着司珩舒展眉峰漾开的笑，指尖忽然顿了半秒，连呼吸都不自觉轻了几分——这是她踏入王府半载，第一次见他卸去周身凛冽冰霜的笑。

柔和的晨光落在他利落的下颌线条上，竟晕出两个浅浅梨涡，这浅淡的笑意却猝不及防撞进心尖她最软的地方，她没压住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状，声音软乎乎带着几分惊喜，“王爷，原来你还有梨涡呀!”

司珩脸上的笑意猛地顿住，素来绷得紧实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一秒就敛去笑意，他下意识偏过脸避开她直白的目光，骨节分明的手指虚虚按在身侧的扶手上。

花卿洛细细打量他，竟有细碎的热意顺着指尖一路爬上耳尖，就连耳垂都泛着粉红色，花卿洛脸上的笑意不禁更深。

这么多年，周遭人只记得他冷面冷心，不论是对手还是同僚，见了他无不屏息敛气，后宅女眷更是谄媚事故，何曾有人像这样，直白地戳破他藏了多年的小痕迹？

他静了半瞬，再转回头时，眉眼间那点散不去的冷意已经化了大半，只是唇边刻意收起的梨涡还留着浅淡轮廓。

他没说话，只深深看着她笑弯的眼睛，原本攥着袖口的手悄悄松了松，沉默良久，才低低溢出一声带着哑意的轻斥，声音里却没半分真的火气：“......成天就盯着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看。”话落，他自己先顿了顿，没转身，只是悄悄把那两个梨涡悄悄敛了去。

花卿洛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下子涌上些许酸楚，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又酸又闷，可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漫不经心地搭话：“说什么劳不劳心，你是我夫君，我不记挂你又该记挂谁。对了，我方才看刘厨娘说这药都是按月送过来的，我想着看看剩下还有多少，心里也好有个数，别到时候断了药。”

司珩不疑有他，随口就唤了茂和带她去库房拿剩下的药包。花卿洛捧着一叠包得整整齐齐的药包往回走，指尖捏着油纸，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藏在暗处的人既然敢动手，她就慢慢查，总有把人揪出来的那一天，她绝不会让司珩就这么被人慢慢拖垮。

打这之后，花卿洛真的每日雷打不动天不亮就往药房跑。她照着原方子抓药，只悄悄把雷公藤和马钱子的分量减去大半，又添上两味温和舒筋的丹参和当归，煎好端给司珩时，谁也瞧不出半分异样。

这天她又像往常一样去药房抓药，可她没走两步，就能察觉到身后树影里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这些日子花卿洛也察觉到他的存在，像影子似的跟着她，不远不近，就停在她看得见却够不着的地方。

果然自己的动作已经被察觉了了吗，花卿洛心里没底，也不敢声张。知道司珩药有问题的唯有妙青和她二人，所以消息绝不可能泄露，她摸不准这人是府里的，还是幕后那人安插的眼线，若是贸然点破，反倒把自己通医术的事摆到明面上，王府里不太平，指不定会惹来杀身之祸。

况且这些日子盯下来，这人除了跟着，半点儿害她的举动都没有。思来想去，这件事不能自己硬扛，得找个帮得上忙又不会坏事的人，挑来挑去，她想到了花红绡。

花红绡是靖渊侯府的嫡长女，而她只是养在外面不起眼的庶女，她们关系向来很淡，只是花红绡从来没有因为她是庶出就刻意为难她，不过也确实没什么掏心掏肺的情分，但偏偏牵扯着花家满门的荣辱，花卿洛嫁进昭王府，一旦司珩出了事，即便她是庶女，花家却也要跟着受牵连，更何况花红绡半点不懂药理，就算被人撞见她和自己往来，也只会当是姐妹寻常走动，绝不会往到药上面想，花红绡就算心里不情愿，也绝不敢把这件事往外抖，这人选再合适不过。

转眼就到了月末，靖渊侯府老太太办生辰宴，花卿洛借着拜寿的由头，顺利回了侯府。宴会上嫡母姜氏带着花红绡应酬宾客，花卿洛故意溜到后花园，打发妙青去请花红绡过来。

没一会儿，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花红绡披着朱红色撒花披风，提着裙摆走进来，眉梢还带着应酬的倦意，见了花卿洛就略带嗔怪地开口，“你巴巴叫我过来做什么？老太太正找你敬酒呢，你却躲来这里，让人看到又该说你闲话了！”

花卿洛没绕弯子，拿出一个木匣子递给花红绡，声音压得极低：“长姐，卿儿就想求你帮个忙。你让府里管药材采买的管事，帮我称称这里面雷公藤和马钱子有多重，记个数给我。记得，这事儿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王府最近不太平，我在王府很多事儿不方便做，还求长姐帮我这个忙，若是长姐日后有需要卿儿帮忙的地方卿儿万死不辞。”

花红绡的指尖猛地一顿，捏着油纸包的手都紧了，她抬起眼，看着花卿洛眼底少有的郑重，原本就带着歉疚的心更软了几分，她心里清楚，花卿洛一向不是没事找事的人，这么偷偷摸摸的，定然是天大的事，牵扯到昭王，就是牵扯到花家，她若是说了出去，坏了事儿，整个侯府都担待不起。

她拢了拢袖口把东西藏好，定了定神，“我明白，明日我去大慈寺烧香，我们在后门的茶寮见，我给你回话。你放心，这件事儿我半个字都不会往外漏。”

说罢，她理了理裙摆，气定神闲的从假山另一侧绕走了，连脚印都没多留。花卿洛站在太湖石后，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抬头往假山外的柳树林瞥去，枝叶晃了晃，那道熟悉的玄色影子藏在树后，果然还跟着。花卿洛勾了勾嘴角，慢悠悠往宴厅走，早晚这个人会被她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