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他几乎寸步未离花卿洛的榻前，不眠不休，眼底布满红血丝。

看着榻上人毫无生气的模样，看着太医们接连束手无策，一股极致的恐慌，彻底吞噬了他所有的冷静。

就在这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再明哲保身了，他欠花卿洛一条命，他不怕沙场浴血，不怕朝堂权谋，不惧世人非议，却唯独怕眼前这个人，再也不会睁开眼，唤他一声王爷。

正当满室死寂沉沉，府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伴随着下人通报：“王爷，靖渊侯到访。”

话音未落，一道风尘仆仆，鬓带微霜的身影大步而入——正是花卿洛的父亲，靖渊侯花秉嵘。

他今日上朝才听闻女儿受伤昏迷的消息，下了朝马不停蹄就赶往王府，一路心神不宁，面色惨白。

踏入内室，看见软榻上气息奄奄、形同凋零的女儿，花秉嵘身躯猛地一震，眼底瞬间翻涌剧痛与后怕。

他一生沉稳，遇事从容有度，此刻望着昔日活泼娇俏的女儿躺在此处毫无生机，眼眶瞬间泛红，声音沙哑颤抖：“卿儿......我的卿儿......”

朝上只听说昭王妃护驾受伤，他万万没想到，伤势竟重至如斯地步。花秉嵘强忍心口钝痛，转头看向轮椅上的司珩，目光复杂至极，有责痛，有痛心，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苛责。

他上次还觉得这傻丫头愿意嫁只不过是不让自己为难，却没想到这傻丫头竟然心甘情愿为司珩舍命。

“王爷。”花秉嵘压下喉头酸涩，沉声道，“天下太医皆无解法，唯有一人，兴许可救卿儿性命。”

司珩猛地抬眸，漆黑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弱希冀，嗓音沙哑干涩：“何人？”

“浮虞山，施广白施老。”

司珩原先就听说过施广白的名号，沧溟针法出世神乎其神，愈伤拔毒，起死回生，无所不能，前朝一度做到了太医院院使，只不过后来辞官之后就隐身于世，杳无音信了。

花秉嵘字字沉重：“此人是前朝太医院院使，医术通神，可活人肉骨，续人生机，只是避世之后，常年隐居浮虞山深处，从不涉俗世，寻常人无缘得见。”

浮虞山，得知神医避世居所已是万幸了。

司珩牢牢攥紧掌心，指节泛白，眼底燃起孤注一掷的决绝。浮虞山山势险峻，崎岖陡峭，乱石嶙峋，无平坦官道，寻常人行路尚且艰难，更何况是他这般身有残疾之人，但是卧病在床的花卿洛等不了，所以不管如何险峻他都得去把请这位神医下山。

一旁的啸风沈惊劝他：“王爷，山路凶险，您行动不便，万万不可亲自前往！属下愿代王爷上山寻访神医！”

“不必。”，司珩淡淡开口，语气坚定，不容置喙。

无人知晓，这几日看着花卿洛昏迷不醒、气息渐弱，他早已方寸大乱。若非靠着一丝执念支撑，早已溃不成军。

旁人代寻，他不安心。能救她的唯一希望，他必须亲自去求，哪怕山高路险，哪怕寸步难行，他都必须亲自踏上浮虞山。

“备车，整理行装，即刻启程前往浮虞山。”

司珩转动轮椅，玄色衣袍掠过地面，身姿清冷孤绝。

花秉嵘看着他执拗决绝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虽然与这王爷交情不深，此番看来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一旦决意，便不会回头，更知晓，此人虽是身残，却傲骨铮铮，这样看来，他对花卿洛的感情也不是浮于表面的虚情假意。

“老臣与王爷一同前去。”花秉嵘沉声道，“老臣乃卿儿生父，理应同行。”

一日之后，车马颠簸，抵达浮虞山山脚。此处群山连绵，云雾缭绕，山路陡峭蜿蜒，石阶崎岖湿滑，车马至此再无去路。

护卫欲抬着轮椅上山，却被司珩抬手制止，“放我下来。”

众人大惊：“王爷不可！山路狭窄陡峭，您无法站立，太危险了！”

司珩未曾理会众人劝阻，他抬手撑住轮椅扶手，凭着常年训练的臂力，缓缓挪动身躯。

他的双腿早已失了行走之力，膝盖无法弯曲承重，每一次挪动，都需靠双臂支撑全身重量，将身躯一点点挪在石阶之上。

冰冷粗糙的石阶硌着膝盖，刺骨的凉意混着钻心的酸痛，顺着筋骨蔓延全身，旧疾的沉疴骤然翻涌，酸胀剧痛席卷四肢。

一步，一寸，皆是煎熬。

往日在平地从容端坐的王爷，此刻在无人的深山石阶上，放下所有尊贵傲骨。

他微微俯身，双臂撑在冰凉石阶上，背脊绷得笔直，每向上挪一步，身形便轻轻晃动一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额前碎发，苍白的唇瓣紧紧抿起，隐忍着翻涌的剧痛，不曾发出半分痛哼。

花秉嵘走在身侧，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又酸涩。他身居朝堂半生，见惯了帝王权贵的凉薄自私，从未见过，有人能为一人，放下一身荣光，忍常人不能忍之苦。

山路湿滑陡峭，云雾迷蒙，视线受阻。偶尔山石突兀凸起，偶尔石阶湿滑易摔，护卫紧随两侧，时刻护在他身侧，生怕他失足滚落山崖。

司珩全然不顾周身艰险，不顾双腿撕裂般的剧痛，目光始终望着云雾深处的山顶，眼底只有一个执念。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他要找到施广白，他要救花卿洛。

他不能让那个奋不顾身护住他的姑娘，永远沉睡不醒。

短短半座山的路程，耗尽了他浑身力气，双臂酸胀麻木，指尖磨得泛红发白，双腿旧疾剧痛不止，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难忍的痛楚。

一身玄色衣袍沾染了山间尘土雾水，不复往日整洁矜贵，可他眼底的执念，却愈发滚烫坚定。

花秉嵘看着他艰难攀爬的背影，轻声叹息：“王爷，你何苦如此？”

何苦拖着残躯，踏遍险山，受这份筋骨剧痛？

司珩停下片刻，微微喘息，白雾萦绕在他眉眼，他望向远方云雾，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无尽深情与后怕，“侯爷，她为我挡下致命一箭，赌上性命护我周全。我双腿不便，此生亏欠她万千。如今她生死未卜，我若连为她爬山求医的苦都受不得，我何颜面对她，何颜苟活？”

他欠花卿洛的，从来都不止一条性命。

是她默默相守，是她倾尽真心的偏爱，是她舍命相护的赤诚。浮虞山一路险途，他步步跋涉，步步皆是赎罪，步步皆是情深。

两人走过崎岖石阶，忍着万般艰辛，一步步向着浮虞山深处行去。只为寻那隐世神医，换回榻上那个沉睡之人的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