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珩不知在陡峭山阶上挪了多久，指尖早已磨出细密血珠，渗过苍白的指腹，蹭在青黑冰冷的石阶上，点点猩红刺眼夺目。双腿旧疾彻底发作，筋骨里翻涌着撕扯般的钝痛，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只剩浑身脱力的酸软。

行至山巅深处，雾气渐淡，一座竹院隐于青松翠竹之间，清雅幽静，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正是隐世神医施广白的居所。

未等二人叩门，竹院的木门便缓缓自内打开。

一道素衣清瘦年过古稀的老者缓步而出，眉目温润，气质出尘，周身带着不染俗世的淡然仙气，正是隐于浮虞山多年的施广白。

他目光先落在满身尘土、狼狈不堪的司珩身上，掠过他沾满血污的双手、僵硬无法直立的双腿，眼底无半分惊讶，亦无世人对权贵的恭敬，面上一片沉静。

司珩撑着酸痛欲废的手臂，勉强稳住身形，未曾有半分王爷的倨傲，微微垂眸，声音沙哑疲惫，带着极致的恳切，“晚辈司珩，恳请先生出山，救吾妻花卿洛一命。”

一旁的花秉嵘上前一步，在施广白面前跪下，言辞恳切，“施老，卿儿危在旦夕，唯有你能救她了。”

施广白知道花秉嵘今天带司珩来的用意，自然也知道花秉嵘没有把花卿洛师承于他的事儿告诉司珩的用意，一是为了试一试司珩的为人，二是不想让他这一把年纪的老家伙遭难。

他自幼教养花卿洛，看着那丫头从孩童长成明媚少女，最清楚自家徒弟的性子——执拗热烈，却又重情重义，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为了司珩，他这傻徒弟竟然甘愿以身挡箭，落得性命垂危的下场。

施广白轻轻一叹，目光掠过狼狈隐忍的司珩，终是没有半分刁难。

若是寻常权贵登门，哪怕千金奉上、权势相压，他也绝不会出山半步。可眼前之人，是徒儿舍命相护的人，更是拖着残躯，一步一阶徒手爬上浮虞山，用一身血肉之苦，来换徒儿生机的人。

他看得分明，司珩眼底的慌乱、愧疚、偏执，绝非刻意伪装的虚情假意。这份沉甸甸的真心，足以让他破例。

“不必多礼。”

施广白侧身让开院门，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更多的却是师徒情深的疼惜：“花卿洛是我徒儿，自幼跟着我长大，她的性子最清楚，我本不愿再管俗世纷扰，卿儿是我这老东西在世间唯一放不下的人，我焉能不救？”

一句话，让悬在两人心头的巨石骤然落地，也让司珩震惊不已，原来花卿洛一直藏着不肯坦白的事儿居然是这件事。

司珩紧绷多日的神经轰然一松，浑身的力气几乎瞬间抽空，若非双手死死撑着地面，险些直接栽倒。眼底积攒多日的焦灼、后怕、绝望，尽数化作滚烫的希冀，几乎要灼红眼眶。

“晚辈多谢先生。”他声音微颤，是数日来第一次透出暖意。

施广白看着他惨白憔悴的模样，看着他无法站立的双腿，淡淡开口：“浮虞山险，你双腿顽疾根深蒂固，寻常人尚且难攀，你拖着残躯上山，简直是不要命。”

“为她，值得。”司珩字字坚定，毫无半分迟疑。

世间万千荣华，半生权柄，皆不及花卿洛一分安好。

马车在山道上疾驰颠簸，司珩端坐车内，依旧是往日轮椅之上的坐姿，脊背挺直，目光死死望向京城的方向。

他指尖微微颤抖，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施广白的话，心底一遍遍默念，卿儿，再等等我，等我回家，这一次，换我护你，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一路尘土翻飞，无人敢有半分耽搁。施广白静坐车中，指尖始终搭着从山中临时传回的脉象符，眉峰微蹙，神色少有凝重。花卿洛的状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

箭上毒诡谲刁钻，早已顺着血脉沉潜入心脉，气血大亏，生机如同风中残烛，只凭一口执念吊着残息，稍有不慎，便会灯枯油尽。

车厢另一侧，司珩靠着车壁静坐。

方才徒手攀山的剧痛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双腿僵硬冰冷，旧疾沉疴刺骨，每一寸筋骨都酸胀麻木，几乎不受使唤。他掌心的伤口血肉模糊，被山风一路吹得干裂渗血，衣衫上沾满尘土和淡淡的血渍，狼狈褪去了所有昭王的矜贵风华。可他浑然不觉躯体之痛，满心满眼，唯有榻上昏迷不醒的花卿洛。

一路疾驰，数个时辰后，马车终于稳稳停在昭王府门前。

府中上下早已尽数等候，气氛死寂沉沉。

一行人快步踏入内寝，刚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药腥混合着残余血味扑面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软榻之上，花卿洛静静躺着，几日光阴，她本就清丽的面容愈发苍白透明，唇瓣全无血色，长睫垂落，一动不动，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看清，形同离世之人。

施广白上前一步，俯身落指，精准搭在她腕脉之上，屋内瞬间落针可闻。

花秉嵘屏息凝神，双手不自觉攥紧，眼底满是为人父的焦灼惶恐。一众下人、护卫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司珩转动轮椅，停在榻边最近的位置，目光一瞬不瞬锁在花卿洛脸上。漆黑的眼底褪去了所有杀伐冷厉，只剩下极致的忐忑与脆弱，素来沉稳的心，此刻跳得紊乱无章。

片刻后，施广白缓缓抬眸，沉声开口：“毒侵心脉，气血脱虚，险关重重，但尚有生机。若是再晚半日，毒素彻底侵噬心脉，老夫也无力回天。”

短短几句，落地有声。

花秉嵘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肩头瞬间卸下千斤重担，眼底泛起酸涩水光。

司珩喉间微微滚动，积压数日的窒息与绝望，终于裂开一丝缝隙，涌入微薄的天光。

“劳烦先生。”他嗓音沙哑，带着难掩的颤抖。

施广白不再多言，即刻着手施针，沧溟针法精妙绝伦，施广白落针手法迅捷，精准无误，密密麻麻的银针刺入花卿洛周身各大要穴，疏通阻塞经脉，压制游走毒性。随后又亲手调配秘制奇药，熬煮祛毒汤药，一点点护住她摇摇欲坠的心脉生机。

旁人医术只能维稳，而他，是真正能拔除病根，续她性命之人。施救过程凶险万分，毒性数次反扑，花卿洛微弱的脉象屡屡紊乱，几近断绝。施广白全程凝神专注，额角亦渗出细密薄汗，不敢有半分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