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个时辰，从日暮西沉，直至夜色深浓，待到最后一枚银针拔出，施广白长长舒出一口气，微微抬手拭去额间薄汗，神色稍缓，“毒已压住，心脉暂稳，性命无虞。”

“卿儿元气大损，又心神耗竭太深，短期内不会醒转。后续需日日汤药温补，静心休养，方能慢慢苏醒。”施广白又对司珩说。

话音落下，压在所有人心头的巨石彻底落地。

花秉嵘长长松了一口气，连日焦灼尽数褪去，对着施广白深深拱手一礼：“多谢施老救小女性命。”

施广白微微颔首，目光转而落至榻边轮椅上的司珩，语气带着几分复杂深意，“这傻孩子，这趟劫难，因你而起。”

“可她能撑到我来，能扛过剧毒反噬，亦是因你而起，她心里放不下你，执念不散，生机自然不灭。”

闻言司珩心口猛地一颤，密密麻麻的酸涩愧疚席卷五脏六腑。

是啊，是他害她身受重伤，九死一生，可撑过这三日绝境，苦苦等待生机的，也是因为她心中念他，护他，舍不得他。

他微微垂眸，视线落在少女苍白孱弱的容颜上，字字郑重，沉如誓言：“我会守着她，一日不离，直至她转醒。”

自此夜起，昭王府内寝灯火彻夜不熄。

施广白居于王府偏院，日日定时问诊调药，悉心调理花卿洛身子。花秉嵘放心不下女儿，日日守在府中，时时探望。

而司珩，当真做到了寸步不离。

白日里，他静坐轮椅之上，守在榻边，一遍遍替她擦拭微凉的手背，额角虚汗，仔细看着汤药熬煮，亲手试温，看着侍女小心翼翼为她换药包扎伤口，但凡有一丝不妥，即刻出声纠正。

夜里万籁俱寂，整座王府沉入安眠，唯有这间内室灯火摇曳。

他依旧端坐轮椅，不肯回房休憩半分。

双腿旧疾时时隐隐作痛，掌心伤口干裂结痂又反复崩裂，疲惫与病痛缠满身，熬得他眼底红血丝层层叠叠，面容一日比一日憔悴清瘦，可他从未有过半分倦怠。

寂静深夜，无人窥见的时刻，他会微微俯身，凑近榻边，目光温柔得近乎缱绻，指尖极轻，极缓地拂过她苍白的眉眼。

他自幼清冷寡言，习惯了冷漠疏离，从未对谁这般温柔过，唯独花卿洛。看着此刻沉睡不醒的花卿洛，他所有的坚硬铠甲尽数碎裂，只剩满心愧疚与深情。

“卿儿。”他声音极低极轻，裹挟着夜色的温柔与懊悔，只敢说给沉睡的她听，“你怎么那么傻，为我以身涉险值得么？我什么也不求，只求你好好醒来，你若不醒，这万里山河一身荣华，于我而言，皆是荒芜。”

夜风穿窗而入，拂动帐幔，轻轻掠过少女安静的容颜，榻上人依旧双目紧闭，毫无回应，唯有绵长微弱的呼吸，证明她仍在好好活着。

司珩就这般静静守着，一夜又一夜，等一天有一天，等他的王妃，再睁眼唤他一声王爷。

一连七日，司珩寸步不离守在榻前，眼底倦色深重，清瘦的下颌线愈发凌厉，整个人仿佛被漫长的等待熬得愈发清冷寡淡。

屋内药香弥漫，暖炉温着熬好的药，一切都被他打理得妥帖安稳。

施广白每日早晚必来诊脉，日日微调药方，一点点拔除花卿洛体内残余毒滞，稳稳养着她衰败的气血。

花秉嵘也时常前来静坐守候，看着女儿日渐平稳的气色，悬了多日的心，稍稍落地。

这日午后，暖阳透过雕花窗棂，轻轻洒落在床榻锦被之上。

静谧的内室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碎的响动。榻上昏睡多日的人，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司珩原本垂着眼眸静静休憩，察觉到这一丝细微动静，漆黑的瞳孔骤然一缩，瞬间抬眸。连日来沉寂死寂的心，骤然狠狠跳动起来。

他身体微僵，下意识前倾身躯，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不敢惊扰分毫。

只见那双紧闭多日的眼睫轻轻颤了数下，如同振翅欲起的蝶翼，许久，才缓缓掀开一线缝隙。

朦胧的天光涌入眼底，混沌，苍白，茫然。

花卿洛刚从长久的黑暗与剧痛中挣脱，头脑一片空白，浑身酸软无力，腹间伤口还残留着隐隐钝痛。

视线模糊不清，眼前人影错落，她分不清身处何地，只余一身劫后余生的虚弱与惶然。

她茫然眨了眨眼，涣散的视线慢慢挪到司珩身上，唇边竟牵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气息虚浮微弱，“王爷，此番我们也算过命的交情了。”

司珩心口猛地一震，眼眶顷刻泛起一层红意，嗓音压着难以掩饰的酸涩：“我何德何能，竟值得你舍命相护。”

“王爷要是死了我岂不是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往后余生六十载可怎么过？”花卿洛笑意未散，虚弱里掺了几分往日的俏皮，轻声道，“王爷欠我一次，可千万不能忘了。”

“本王永世不忘。”司珩看得通透，知晓她强撑笑意不过是怕他忧心，便顺着她的话温声应下，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愧疚与后怕。

恰在这时，侍女妙青端着汤药踏入内室，一眼瞧见榻上人睁眼，瞬间喜出望外，扬声朝外通报：“王妃醒了！王妃醒了！侯爷，施老先生，王妃醒了！”

消息传出去，守在院外的众人连忙快步涌入。花卿洛目光先落在起身伫立、满眼疼惜的父亲花秉嵘脸上，浅浅弯了弯眉眼，轻声宽慰：“爹爹莫要忧心，卿儿无碍。”

花秉嵘望着女儿苍白憔悴的面容，压抑多日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两行老泪滚落，声音哽咽：“傻丫头，偏偏总做这般拿性命相搏的傻事。”

话音未落，步履轻缓的施广白已然走入房中。花卿洛的视线当即牢牢锁在那道素衣霜鬓的老者身上，面上先是掠过猝不及防的震惊，紧跟着涌上失而复得的欣喜，最后一层朦胧委屈漫上眼底，方才对着旁人强装的平静瞬间碎了大半。

施广白年逾古稀，鬓须雪白，眉目慈和，一身清淡布衣，浑身带着山林清寂的温润气质，是从小护她，教她，宠她的人，是她从小到大最安稳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