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陆续咳出九缕裹着腐肉的旧蝉丝。

每吐出一缕，胸口便像被生生剜去一层血肉。

我无法平躺，只能靠着破棉被半坐，呼吸间全是血沫翻滚声。

天将亮时，周太医从药柜深处取出一只紫檀木盒。

盒中只剩一截乌黑香块。

“这是你外祖从南疆带回的驻魂奇楠香，世上只剩这一点了。”

他用厚布围住竹榻，将香放进泥炉点燃。

温热药烟漫开，将肺中翻涌的血压下几分。

周太医红着眼叮嘱：“旧丝快吐尽了，全靠这股热气撑住肺叶。”

“炉火一灭，冷气灌肺，不出半个时辰，你便会被肺血呛死。”

我指向廊下的薄棺，示意他不必费心。

我只想借这缕香，干净地走。

午后雨停，医馆木门忽然被推开。

母亲穿着绛紫华服，带着沈瑶走了进来。

沈瑶闻到香气，眼睛一亮。

“娘，这是什么香，竟比府里的龙涎香还好闻！”

母亲循香扯开布帐，目光越过我，落在泥炉上。

“好啊，你爹才停了药钱，你便躲在这里烧极品奇楠香享福！”

冷风灌入帐中，我猛地呛出血沫。

“娘，这香是外祖留下替我挡肺血的，不能断......”

她一怔，仍伸手去端泥炉。

“正好，把剩下的香取出来。”

沈瑶假意劝阻，母亲却说，明日寿宴贵客云集，普通香料配不上她绣的荷包，正缺这截奇楠撑场面。

她居高临下地命令：“不过一块熏屋子的木头，给你妹妹又怎么了？”

我扑过去，双手死死护住滚烫的炉沿。

掌心被烫出焦糊味，我也不敢松开。

“炉火一灭，我今晚就会死！”

母亲冷笑：“点根香还能管生死，你怎么不说自己是靠香火供着的神仙？”

我满口黑血，哭着望向她。

“药蝉被她煮死，你说那是孝心，我忍了。”

“我咳着血抄了三年的经书，你拿去署她的名字，我也给了。”

“如今我只剩这一口热烟，娘，你非要为了荷包添香，亲手送我去死吗？”

母亲看着我，手指缩了一下。

沈瑶却忽然将荷包摔在地上，哭喊我拿死咒母亲的寿宴见血。

母亲顿时怒不可遏。

她抓起凉茶，朝泥炉狠狠浇下。

一声刺响，炭火瞬间熄灭，冰冷水汽扑了我满脸。

母亲从湿灰里抠出最后半寸奇楠香，擦净后塞进沈瑶手中。

“装了十三年的病，我倒要看看，没了这香你明日死不死得了！”

寒气猛灌进残破肺腑，我胸中传来一声撕裂般的闷响，整个人栽下竹榻。

黑血喷涌，最后三缕烂青丝溅上母亲的华裙。

周太医恰在此时赶回，疯了一般推开她。

“十二缕旧丝全吐尽了，驻魂香也被你浇灭了！”

“你这是亲手让自己的女儿溺死在肺血里！”

母亲嫌恶地擦着裙摆，只骂我们联手演戏。

临走前，她冷声威胁，若我明日不回府跪迎宾客，便让父亲劈了外祖的牌位当柴烧。

脚步声远去，屋里再无暖意。

肺血疯狂倒灌，我死死抓住周太医，指向怀里的自绝归宗书，又指向沈府。

周太医哭着磕头：“我明白。”

“明日我一定替你销掉庚帖，把你外祖的牌位接出来，绝不让你再沾沈家半寸脏土！”

我终于松开手，将药蝉残翅攥进掌心。

五更梆子响起时，远处传来沈府开宴放炮的喜乐。

而我喉间最后一缕气息，也在那片欢声里彻底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