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正院时，几个小太监正踩着梯子，拆廊下的八角琉璃宫灯。

沈清婉说灯影晃眼，总让她想起那个没保住的孩子，哭得彻夜难眠。

于是萧景珩下令，东宫所有琉璃灯一律砸掉，换成素纱灯。

春桃拦在梯子下，急得直掉眼泪。

“这是殿下当年为哄娘娘开心，特意请江南匠人做的，你们谁敢拆！”

小太监们进退两难，只能向我求饶。

“娘娘，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拆吧。”

我解下落满雪的披风，递给春桃。

“再把这些年殿下赏我的字画、古玩和珠钗，全都找出来。”

春桃愣住了。

“也要送去芳菲苑吗？”

“不送。”

我语气平静。

“照着赏赐名册，一件件放回原处。”

“再把我的陪嫁装车，连夜送去城外的别庄。”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退路，地契落在外祖家名下，萧景珩并不知情。

琉璃灯刚被抬走，萧景珩便带着一身寒气进了门。

他手里拎着一盒桂花糖蒸酥酪，见满屋摆着擦拭干净的赏赐，不由皱眉。

“大冷天的，折腾这些做什么？”

他把食盒放下，难得软了语气。

“孤知道今日委屈了你。”

“可清婉如今如同惊弓之鸟，孤若不顺着，她怕是又要寻短见。”

“你是正妻，多担待些，孤都记着。”

食盒打开，一股甜腻的杏仁味扑面而来。

我看着那碗酥酪，没有伸手。

我天生碰不得杏仁，沾上一点便会红疹遍身，喘不过气。

沈清婉却最爱杏仁甜点。

七年夫妻，他忘了什么东西会要我的命，却记得拿她爱吃的来哄我。

“我不吃，拿走吧。”

萧景珩脸上的温和顷刻散尽。

“孤亲自送来，你还要摆脸色？”

“把赏赐全翻出来，是想逼孤把孩子送回来吗？”

话音刚落，沈清婉便被丫鬟扶着进了院门。

她捧着一块断成两半的羊脂玉长命牌，哭得梨花带雨。

“姐姐，我来请罪。”

“方才孩子喝奶，伸手扯下玉牌，摔碎了。”

“我知道这是你怀他时，一步一叩首求来的，你打我吧。”

我低头看去。

玉牌断口焦黑，还残留着火油味。

羊脂玉坚韧，孩子根本摔不碎。

分明是先用火烤裂，再生生掰断。

当年在沈府，她栽赃我毁了柳姨娘的镯子，用的也是这招。

“我打你，它能复原吗？”

沈清婉浑身一颤，眼泪落得更凶。

“我赔，我把嫁妆全给姐姐！”

“够了！”

萧景珩将她拽到身后，冷冷看着我。

“一块破玉而已，孩子没伤着才是要紧。”

“你非要逼死她才甘心吗？”

他夺过碎玉，随手扔进装着赏赐的锦盒。

一声脆响，里面那支御赐碧玉簪也断成了两截。

“明日孤从私库挑十块暖玉给你，总该够了吧？”

那支玉簪，是三年前他遇刺中毒，我替他吸出毒血后，他亲手插进我发间的。

那时他抱着我发誓，此生绝不负我。

如今碎了，竟连一声响都显得多余。

我合上锦盒，连同那碗杏仁酥酪，一起掀进炭盆。

火焰轰然蹿起，焦甜的气味瞬间漫开。

沈清婉惊叫着后退。

萧景珩脸色铁青，一把扣住我的肩，将我狠狠甩开。

“沈知意，你疯够了没有！”

我的后腰撞上桌角，疼得眼前发黑，溅出的炭火也烫伤了手背。

沈清婉忙挽住他的胳膊。

“殿下别动怒，您手背也被火星溅到了，快回去上药。”

萧景珩低头扫了我一眼。

从前我生个冻疮，他都会心疼许久。

如今看见我手背红肿，他只是替沈清婉拢紧狐裘。

“这里乌烟瘴气，孤陪你回去。”

我扶着桌角，平静开口。

“萧景珩，三年前替你吸出毒血的那笔账，方才已经烧干净了。”

他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走进风雪。

“随你发疯。”

“过两日认清现实，你自然会来求孤。”

我擦去额角的冷汗，将剩下的赏赐一件件码好。

还差最后一步。

从今往后，我们便彻底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