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林羿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宿舍里早已熄了灯，谭子威的鼾声依旧震天，高信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吐出两句梦话，又坠回沉睡。王奇那头静得出奇，也分辨不出是睡着了还是在黑暗中睁着眼。

林羿半倚床头，视线钉在掌中的屏幕上。

群里的热闹，到现在都没散场。

东海龙王敖广的消息一条追着一条往外蹿，句句顶着刺眼的感叹号：“哪吒小儿！你欺人太甚！老夫纵横四海数万年，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哪吒回得利落：“老龙王，我发红包是给新来的兄弟接风洗尘，你自己对号入座，赖得着谁？”

“你发的什么？龙肉！你上哪儿弄的龙肉！”

“花果山后山捡的，怎么了？”

“你——！”

“怎么，老龙王还想验验货？”

这话算是捅了马蜂窝。龙王一口气连发十几条消息，翻来覆去就一个调调：找玉帝评理，找天庭做主。

孙悟空这时候跳出来凑热闹，一连串哈哈哈刷了满屏：“老龙王，哪吒说捡的就是捡的。你非要扯上你儿子，你儿子那么多，到底是哪一个啊？哈哈哈——”

杨戬紧跟着泼了盆冷水：“六耳猕猴当年连如来都认不出来，龙王倒是认儿子认得准。”

“二郎真君！你——”

“我什么？”

林羿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越看越觉得神奇。这群神仙，吵起架来跟凡间菜市场的大爷大妈抬杠一个路数，半点仙气都不带。

太白金星这时候冒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诸位道友，都是自家兄弟，犯不上为块肉干伤了和气。敖广道友，哪吒顽劣你是知道的，回头老朽让他备几坛好酒，给你赔罪。”

“谁稀罕他的酒！老夫差他那两坛酒？”

“那老朽再搭两瓶可乐？”

龙王那边沉默了两秒，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半截：“......可乐是什么东西？”

林羿看着太白金星三言两语就把龙王的火气拐到了可乐上，心里直咂摸。这位老爷子，调解纠纷的本事放到凡间，怎么也得是个金牌调解员。他正要继续往下翻，看看龙王还能被拐到哪儿去，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群消息。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根金灿灿的棍子，昵称就俩字：悟空。备注栏里躺着一行字——“小兄弟，加个好友”。

林羿盯着那行字，愣了足有三秒。

齐天大圣，主动加他？

他下意识把手机举近了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不是眼花。可越确认，心里那个问号就顶得越大——孙悟空在群里什么分量？大闹天宫的主儿，跟玉帝掰过腕子，三界之内横着走的人物。这样的存在，主动加一个刚进群没几天的凡人？

他拇指悬在“通过”两个字上方，没急着按下去。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是因为零食？太白金星引荐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群里那么多神仙，怎么就他一个凡人，偏偏被齐天大圣惦记上了？

犹豫了两秒，他还是点了下去。管他什么原因，先加上再说。退一万步讲，齐天大圣主动递来的梯子，不接才是傻子。

几乎是同一秒，语音就追了过来。

林羿把听筒贴到耳边，一个大嗓门直接灌了进来，震得他耳朵一麻。

“嘿，小兄弟，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在群里卖零食的凡人？”

他赶紧把音量调小。

“可乐还有没有？辣条呢？老孙在花果山馋得紧，你那还有没有存货？”

林羿缓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堂堂齐天大圣，加上好友的头一句话，问的是可乐和辣条。

他打字回过去：“大圣，货都在路上，刚发了一批，还剩些散装的在群里卖着。”

回复刚发出去，语音又追了过来：“在路上了？那感情好！我跟你说，你那个可乐，前些日子哪吒那小子给老孙捎过一瓶，那味道——嗞——又甜又冲，喝一口比得上老孙从太上老君那儿顺来的仙酿。还有那辣条，啧啧，老孙一口气吃了五包，差点没把花果山的猴子猴孙馋哭喽。”

林羿听着，嘴角往上翘了翘。这位爷说起零食来跟个小孩儿似的，半点齐天大圣的架子都没有。

“大圣要是喜欢，回头我多给您留点。”他打字。

“留！必须留！”孙悟空的声音透着股热乎劲，“老孙问你，你那可乐、辣条，都什么价？”

“可乐十个仙币一瓶，辣条五个仙币一包，薯片五个仙币。量大还能再便宜些。”

“十个仙币？”对面静了静，随即嘿嘿笑起来，“小兄弟，你这价够黑的。太白那老倌儿上回跟你买，不也就这个价？”

林羿心里咯噔一声。这位爷看着大大咧咧，账倒是门儿清，连太白金星跟他买零食的价码都摸得透透的。

“不过黑得好！”孙悟空话锋一转，“老孙最烦那帮磨磨唧唧砍价的。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这才叫做买卖。对了小兄弟，你收不收东西？”

林羿一愣：“收什么东西？”

“花果山的仙桃，还有老孙自己酿的猴儿酒。”

林羿没急着回话，先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仙桃不敢说比得上王母娘娘那园子里的，但胜在管够。一个仙桃下肚，顶你修炼小半天的灵气。猴儿酒更是好东西，凡人喝了强身健体，修行人喝了，抵得上打坐一宿。”孙悟空的声音带着点得意，“怎么样，老孙够意思吧？”

林羿盯着屏幕上这几行字，心思活泛开了。

花果山的仙桃，猴儿酒。这东西要是真像孙悟空说的那么好，那可就不光是换零食这么简单了。仙桃能帮他涨修为，猴儿酒......他眯了眯眼。凡间多少有钱人做梦都想弄点“真东西”，要是能把猴儿酒倒腾到凡间去......

他按下心头的盘算，斟酌着回了一句：“大圣这买卖能做。就是不知道您打算怎么个换法？”

“简单！”孙悟空回得干脆利落，“一箱可乐，换一筐桃。十包辣条，换一坛酒。怎么样？”

一箱可乐换一筐仙桃。林羿在心里飞快算了笔账。一箱可乐二十四瓶，进货不到一百块。一筐仙桃，按孙悟空的说法能顶小半天修炼......

这笔买卖，何止是赚。

“大圣爽快，就这么定了。”林羿回。

“痛快！”孙悟空发来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老孙就喜欢你这不啰嗦的性子。等这批货到了，你给老孙捎个信，老孙让猴子猴孙把桃摘好等你。”

“成。”

两人一来一回，越聊越热络。孙悟空这嘴闲不住，从天上的云彩聊到花果山的猴子，又从猴子聊到天上那帮神仙的糗事，说到兴起处就发两个语音，声音里全是嘿嘿嘿的笑。

聊到零食上头，孙悟空忽然来了兴致，连珠炮似的追问起来：“小兄弟，你那除了可乐辣条，还有别的没有？瓜子有吗？方便面呢？老孙听说凡间有种东西叫火锅，是不是真像哪吒说的那么神？”

林羿一条一条回他：“瓜子有，五香的和焦糖的都有。方便面也上了，开水一泡就能吃。火锅那个得现做，等以后有机会我给您捎套锅底去。”

“锅底？那玩意儿还能捎？”孙悟空的声音里满是好奇，“行行行，都来都来。老孙别的本事没有，嘴是管不住的，你只管往花果山送，老孙照单全收。”

林羿被这股子热乎劲儿逗得直乐，又补了一句：“大圣放心，货我给您备着，等回头一块儿发过去。”

他一边回话，一边琢磨这位齐天大圣的性子。跟他原先想的一点都不一样——没架子，没弯弯绕，说话直来直去，跟你熟了，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

聊到一半，孙悟空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小兄弟，刚才群里那热闹，你瞧见了吧？”

林羿打字的手顿了一下：“您说的是龙王跟哪吒那事？”

“可不就是他！”孙悟空的声音里带着看好戏的兴奋劲儿，“哪吒那小子，胆儿比天还大，连老龙王的逆鳞都敢碰。你是没瞧见敖广刚才在群里那副德行，胡子都气翘了，哈哈哈——老孙最爱看这种热闹。”

林羿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不过小兄弟，老孙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孙悟空的声音忽然正经了几分，“这个群啊，鱼龙混杂。太白那老倌儿拉你进来，是看你顺眼。可群里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往后要是在群里遇上什么麻烦，跟老孙言语一声，老孙替你撑腰。”

林羿听着这话，胸口热了一下。

这话听着像客套，可孙悟空说的时候，语气里那股认真劲儿，不像装的。这位爷在仙界是什么分量，他这几天听太白金星念叨过——大闹过天宫，跟玉帝掰过腕子，三界之内横着走的主儿。这样的人主动递出橄榄枝......

“多谢大圣。”林羿回。

“谢什么，都是自家兄弟。”孙悟空嘿嘿一笑，“行了，时候不早了，老孙该去巡山了。你那批货，抓点紧，老孙等着呢。”

“好，货到了第一时间给您留。”

“就这么说定了。”

语音挂断，聊天界面重归安静。

林羿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盯着天花板出了会儿神。

孙悟空主动加他，头一句问零食，后头又提花果山的特产，末了还撂下一句“有事找老孙撑腰”。三件事摆在一块儿，怎么看都不像单纯馋那口吃的。

他翻回聊天记录，又看了一遍那句“都是自家兄弟”，越琢磨越觉得这位齐天大圣不简单。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每一步都有讲究——先拿零食套近乎，再用花果山的特产递梯子，最后一句撑腰的话，把交情钉死。人情世故这一套，这位爷玩得比谁都溜。

他又想起太白金星先前提醒他的话，让他留意群里的新红包，说不定有意外收获。今晚这一连串事——孙猴子杨二郎入群、哪吒的龙肉红包、龙王炸毛、孙悟空亲自找上门谈买卖——桩桩件件摞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巧合。还有孙悟空那句“群里的水比你想象的深”，跟太白金星的话像是提前对好了口径似的，一个两个都点他留意这个群。那这个群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太白金星说的“新红包”，会不会就是下一块拼图？

他低头看着那个金灿灿的棍子头像，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两下。

花果山的仙桃，猴儿酒，还有一条肯替自己撑腰的齐天大圣。这条线，得好好经营下去。

窗外传来一声远远的汽笛，谭子威的呼噜换了个调子，继续打得震天响。

林羿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屏幕按灭，借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余光，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黑暗里，他嘴角挂着一点若有所思的笑，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