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灯早就熄了。

林羿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孙悟空的语音还在脑子里转悠，仙桃换辣条、猴儿酒换可乐，这笔买卖要是真能谈成，比在群里蹲红包稳当多了。可那句“群里的水比你想象的深”老在耳朵边打转，跟根鱼刺似的，卡得他躺不踏实。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半晌，最后吐出一口气，管他水深水浅，先把货备齐再说。那边谭子威的呼噜打得震天响，高信翻了个身嘟囔两句梦话，又趴回去没了动静。林羿听着听着，眼皮子发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体育课，老张照例先跑两圈热身，然后大手一挥，自由活动。操场上的学生散了个干净，打球的往篮球场跑，聊天的扎堆蹲看台底下，几个女生结伴去双杠那边压腿。

林羿没急着动，站在篮球场边上看别人打球，余光不经意扫过整个操场。西边跑道，龙傲天带着他那三个体校跟班蹲在边上，穿着清一色的名牌运动服，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架势。东边看台底下，几个染着黄毛绿毛的蹲成一圈，林羿认出来，那是周爽身边的人，就是那天在钢厂里跟着起哄的那几个。两拨人一东一西，隔着半个操场，看着倒还算太平。

林羿收回目光，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太平能撑多久，鬼知道。

他正想着，操场东边看台底下走出几个人来。

周爽领着几个跟班，晃晃悠悠地穿过跑道，径直往双杠那边走。林羿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双杠那边，陶桃正跟一个女生站在一块儿压腿，马尾辫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的。

周爽在陶桃面前站定，双手插兜，歪着脑袋，咧开嘴：“哟，这不是陶校花吗？今天穿得够精神啊。”

陶桃没抬头，继续压她的腿。

“晚上有空没？”周爽又往前凑了一步，“新开的那家日料，我订好位子了，带你去尝尝鲜。”

“不了，晚上有课。”陶桃直起身，往旁边挪了半步。

“有课？”周爽嗤笑一声，“你这话糊弄别人还行，糊弄我，我可不信。江城大学的课表，我比教务处还熟。你今晚上没课。”

陶桃皱了皱眉，没接话，转身就想走。周爽却在这时候伸手拦了一下——不是拽，是侧身一步挡在她前面，一只手虚虚地横在她面前：“别急着走啊，我话还没说完呢。我周爽在江城，请姑娘吃饭，还没被拒过。你陶桃是第一个，可别不给这个面子。”

陶桃脸色发白，往后退了半步，声音绷得紧紧的：“我说了不去。你让开。”

她身边那个女生也赶紧过来拉住她的胳膊，小声说：“咱们走吧。”两个人往后缩了一步，可周爽的跟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开，隐隐堵住了去路。

林羿站在篮球场边，隔着大半个操场，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周爽的跟班里有个人，从刚才起就一直举着手机，方向似乎正对着这边。林羿眯了眯眼，心里起了疑。周爽那天在钢厂门口被他踹翻，以那人的性子，吃了亏不可能咽下去。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纠缠陶桃，偏偏还挑他看得见的位置，这饵下得太明显了。林羿把双手往兜里一插，站在原地没动，心想：行，我看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也就在这时候，操场西边冲出一道人影。

龙傲天本来蹲在跑道边，余光瞥见东边双杠那边有人影晃动，抬头一看，周爽正堵在陶桃面前。他脸色刷地变了，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窜过去，一把拨开周爽横在陶桃面前的手，整个人挡在她身前，脸色铁青：“周爽！你把手放老实点！”

他身后，那三个体校跟班也一路小跑跟了过来，站在龙傲天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虎视眈眈地盯着周爽那边的人。

周爽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看清来人，脸沉了下来：“哟，我当是谁，龙大少爷啊。怎么着，这陶桃是你们家的？”

“她是不是我家的，关你屁事！”龙傲天梗着脖子，“我警告你，陶桃是你碰不了的人，你从今往后，离她远点！”

“离她远点？”周爽上下打量龙傲天，冷笑一声，“我说龙大少爷，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请陶桃吃饭，碍着你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跟前指手画脚？”

“我不配？”龙傲天往前逼了一步，“你周爽在江城什么名声，自己心里没数？仗着你爸那点势力，在街头横，在校园里横，你横什么？”

“我横什么？”周爽慢条斯理地掏了掏耳朵，“我横，是因为我爸是周海山。你们龙家在江城再有钱，见了我爸，也得客气三分。你一个吃家里的饭的少爷，跟我这儿摆什么谱？”

龙傲天脸上挂不住了，指着周爽的鼻子：“你再说一遍？”

“我说——”周爽拖长了调子，故意一字一句，“你龙傲天，就是个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的废物。没了你爸，你连个屁都不是。哦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忽然咧嘴一笑，“听说前几天，你被一个穷学生当街揍了一顿？还是当着陶桃的面？啧，龙大少爷，你这面子，丢得可真够大的。”

这一刀捅得比骂什么脏话都疼。龙傲天脸上那点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又刷地一下涨得通红，攥着的拳头指节发白：“周爽，你他妈少在这儿阴阳怪气！老子的事，轮不着你操心！”

“我操心？”周爽啧啧两声，“我可不是操心你，我是替陶桃可惜——放着好好的人不挑，偏偏有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你——！”龙傲天气得浑身发抖，嗓门拔得老高，“周爽，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前几天干了什么好事！钢厂那事儿，你背地里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用不着我在这儿给你抖出来吧？你还有脸在这儿装横？你信不信，我把那事儿捅出去，你爸都保不住你！”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学生瞬间炸了锅。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好几个人的眼睛都往周爽身上瞟。

周爽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了。钢厂那事儿他自认捂得严实，除了几个心腹没人知道，现在被龙傲天当众捅破，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龙傲天，你他妈放屁！”

“我放屁？你干没干你自己心里清楚！”龙傲天寸步不让，“你这种人，配碰陶桃？你给我滚远点！”

“我草泥马！”周爽彻底炸了，往前冲一步，一拳照着龙傲天脸上就砸了过去。

龙傲天脑袋一偏，堪堪躲过这一拳，顺势一个反手格挡，把周爽的胳膊架开，紧接着一拳砸在周爽下巴上。这一下又快又准，周爽被打得踉跄着退出去两三步，后背撞在双杠的柱子上，又弹了回来，嘴角渗出血丝。

周围学生“呀”地一片惊呼，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龙傲天占了上风，却没停手的意思，红着眼睛往前扑：“你他妈敢动手！行！老子今天陪你打个够！”他反手又是一拳，周爽偏头躲过，扑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两个人就这么撞在一起，扭成了一团。

操场上彻底乱了套。

混乱中，陶桃被人群挤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喊什么，声音却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眼见着龙傲天一拳砸在周爽脸上，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被人群涌上来的势头挡了回去，只能急声喊：“别打了！你们别打了！”她的声音又急又轻，很快被周围的惊呼声淹没了。

两个人都打红了眼。龙傲天起初还能维持几分章法，格挡、出拳都有板有眼，可周爽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野路子，逮着什么抓什么，揪头发、掐脖子、屈膝乱顶，全无规矩。龙傲天被这种打法缠得火气上头，渐渐地也顾不上什么招式了，两个人在地上滚成一团，尘土被扬起来老高。

周围的同学呼啦啦围上来一圈，有女生捂着嘴惊叫，有男生往前挤想拉架，可两个人打得跟麻花似的，谁伸的手都被误伤，拉了半天也没拉开。有人喊“快去叫老师”，周爽的跟班想上去帮忙，被龙傲天那三个体校跟班横身一挡，两拨人面对面瞪着，袖子都撸起来了，眼看也要动手。

林羿站在人群最外围，双手插兜，不往前凑，也不后退，就站在那儿看着。他的目光在陶桃身上停了一瞬——她站在人群边缘，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显然吓得不轻，却还是忍不住往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那边看。林羿又扫了一眼周爽那几个跟班，果然，刚才举手机的那个人已经退到了人群后面，正低头摆弄着什么。

正打得热闹，一声哨响，尖得刺耳，盖过了整个操场的嘈杂。

“都给我住手！”

体育老师张川铁青着脸冲过来，一把揪住龙傲天的后领，把人从周爽身上拎了起来。又回头朝旁边几个男生喊：“愣着干什么！拉开！”

几个男生这才反应过来，上去把周爽的腰死死抱住，拖得他双脚离地，才总算把两人分开了。

“松开！你他妈松开我！”周爽还在挣扎，隔着几个人的胳膊冲着龙傲天骂，“龙傲天，你他妈有种！老子今天记住了！”

“你记着！”龙傲天脖子梗得老长，“老子也记着你呢！周爽，你从今往后，最好绕着陶桃走，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你——！”

“够了！”老张一巴掌拍在龙傲天脑袋上，又回头喝住周爽，“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谁再多说一句，今天跑二十圈！”

两人这才住了嘴，可四只眼睛还死死瞪着对方，谁也不肯先挪开。

老张又回头扫了一眼两拨跟班：“你们几个，都给我散开！再围在这儿，连你们一起处分！”那两拨人这才不情不愿地退开几步，各自散了些。

老张看了看这俩人的惨样，龙傲天眼眶青了一大块，嘴角挂着血丝，周爽下巴肿了，嘴角磕破了皮。他掏出手机打了校医室电话，又押着两人往校医室走，走了两步回头瞪了一眼围观的几个男生：“你们几个，跟着！”

等两个男生上前一左一右跟在后面，老张又补了一句：“这事儿我记下了，回头找你们辅导员！该处分处分，该通知家长通知家长，一个都跑不了！”

“体育课解散！都回教室！”老张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

围观的人群这才慢慢散开，三三两两往外走，议论声却半天没停。

“这周爽可真嚣张，当着这么多人面就敢纠缠陶桃。”

“你没听见啊？龙傲天说他背地里干了见不得人的事，这要是真的，那可就真不是打架这么简单了。”

“反正这俩人算是彻底结了梁子，后面有热闹看喽。”

林羿站在人群外围，从头到尾没往前凑一步。他目送老张押着龙傲天和周爽往校医室方向走，那两人一前一后，还在骂骂咧咧地互相对着，声音渐渐远了。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着，三界红包群的消息正一条条往上顶。哪吒在群里刷屏，喊着“龙王老儿，出来再战三百回合”，下面跟着一溜儿神仙起哄。林羿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一下——群里的神仙天天叫嚣着要打要杀，真打起来的倒是在凡间，还是为了一个姑娘。他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没点进去，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抬头看了一眼校医室的方向，那两人已经走远了。龙傲天今天替他挡了这一刀，不管是出于什么心思，这人情算是欠下了。他本来还琢磨着怎么把周爽从这校园里弄出去，这下好了，龙傲天自己先凑上来了。得找机会跟龙傲天碰个头——既然要联手，那就把话说透。

还有一件事，他得确认一下。周爽那个跟班举手机拍的是什么？他当时隔得太远，看不清那人的镜头对准的是陶桃，还是他林羿。如果是后者，那周爽今天这场戏，就不是冲着龙傲天来的。

林羿心里存了这个疑影，面上却不动声色，抬脚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余光瞥见操场边上站着一个身影。

陶桃站在双杠旁边，没跟其他女生一起走。她看着林羿的方向，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着没开口。林羿的脚步顿了一下，两人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谁也没先说话。

最后是林羿先开了口：“你没事吧？”

陶桃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主动问，摇了摇头：“没事。”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刚才......谢谢你没冲上来。”

林羿挑了挑眉：“我没做什么。”

“就是因为没做什么。”陶桃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要是冲上来，就正中他下怀了。”

林羿心里微微一动。他没想到陶桃能看出这一层，更没想到她会主动说出来。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你也看出来了。”

“他那人，从来不做没目的的事。”陶桃垂下眼，声音轻了下去，“你自己小心。”

说完，她没等林羿接话，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身后轻轻晃着，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林羿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那点疑影又深了一层。陶桃这句话，说明她也察觉到了周爽今天的行为不寻常。那周爽到底在盘算什么？他摸出手机，点开周爽那个跟班的朋友圈——上次在钢厂的时候，他顺手扫过那人的微信。最新一条动态是几分钟前发的，配了一张操场的照片，拍的是双杠方向，角度很刁钻，画面里龙傲天正揪着周爽的衣领，陶桃站在旁边，而林羿的身影恰好出现在照片边缘。

配文只有四个字：“校园霸凌。”

林羿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晌，缓缓把手机锁了屏。好家伙，原来后手在这儿等着呢。这照片要是传出去，再配上“校园霸凌”的名头，龙傲天固然跑不掉，可他林羿出现在画面边缘，被有心人一解读，也少不了麻烦。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阳光白晃晃地照在操场上，校医室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人了。他得赶在那条动态传开之前，想好对策。

操场上的喧嚣渐渐远了，风从跑道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尘土的味道。林羿眯了眯眼，抬脚往教学楼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心里却已经翻了好几个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