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散了，操场上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议论声还没停，林羿抬脚往教学楼方向走。没走几步，身后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追上来，一只手横过来，把他拦了个正着。

龙傲天站在他面前，呼哧带喘，显然是跑着追过来的。半边脸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的血丝干成了暗红的印子，校服领口蹭着几道灰，袖子还破了个口子。可他一点没觉得自己狼狈，下巴抬着，眼睛亮得跟打了胜仗似的，几个没走干净的学生远远看着，交头接耳，没人敢凑近。

“林羿，站住。”他喘了口气，“找你有点事。”

林羿停住脚，目光在他嘴角那块淤青上停了一瞬，才开口：“什么事？”

“什么事？你说什么事？”龙傲天嗓门不小，话里带着邀功的得意劲儿，“刚才我替你教训周爽那小子，你从头到尾都看见了，对吧？”

“看见了。”

“那不就得了。”龙傲天拍了拍胸脯，拍完牵动伤处，嘶了一声，赶紧把手放下，“我龙傲天这人，向来讲义气，也从来不吃亏。我替你出了这口气，你总得有点表示吧？这样，晚上你请我吃饭，校门口新开了家馆子，川菜，听说大厨是从重庆请来的，你请我去搓一顿，咱俩这事儿，就算两清了。”

林羿没接话，双手插在兜里，看着龙傲天，心里门儿清——龙傲天这番话，一半真一半假。说替他出气是真，周爽纠缠陶桃那事，他确实是冲上去动了手；可要说龙傲天是为了“义气”才动手，那就纯属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龙傲天跟周爽积怨不是一天两天，今天这一架，不过是个由头。这人嘴上说得豪气干云，其实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比谁都响——他需要个帮手，一个能扛住周爽后续报复的帮手，而自己恰好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不过这话，林羿不会点破。龙傲天爱揽功，就让他揽着，反正周爽那边已经得罪死了，多一个能打的盟友不是坏事。他现在要做的，是顺着对方的话头，把这份“人情”做实了，让龙傲天打心眼里觉得，自己欠了他一回。

“行。”林羿总算开了口，“那我请你吃蛋炒饭。”

“蛋炒饭？”

龙傲天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明白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隔了两三秒，他脸上的表情才一点点变过来，从疑惑到难以置信，再到一股火气往上顶，脸色刷地沉下去：“林羿，你耍我玩呢？我龙傲天什么时候吃过那种东西？我说的是正经饭！下馆子！”

“谁跟你说要下馆子了。”林羿抽出一只手，拍了拍裤腿上蹭的灰，“我说的是我做的蛋炒饭。”

“你做的？”

“嗯。”林羿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我自己做的蛋炒饭，别嫌寒碜，不比外头馆子差。”

龙傲天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盯着林羿的眼睛看了半天，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意思来——没有。林羿就那么站着，神色平常，语气听着随意，可那份笃定明明白白摆在那儿，不像敷衍人。

这就有意思了。

龙傲天从小锦衣玉食，一顿饭几千块眼都不眨，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蛋炒饭这种东西，在他眼里跟路边摊上的垃圾食品一个档次，平时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可偏偏林羿一句“我做的蛋炒饭”，把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想发火。他龙傲天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怠慢？可火气往上冲了一半，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周爽那笔账，钢厂那档子事，光靠他自己一个人，还真不一定算得干净。林羿这人他看不透，但有一点他看明白了——这个穷学生，比周爽难对付得多，也比周爽靠谱得多。这会儿跟林羿闹翻了，对他没半点好处。

他咽了口唾沫，把那股火气吞进肚子里：“行。蛋炒饭就蛋炒饭。什么时候？在哪儿？”

“傍晚六点半，操场看台。”林羿说。

“看台？”龙傲天嗤笑一声，“你还真会挑地方。行，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你炒的蛋炒饭能好吃到哪儿去。”他说完，转身就走，迈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盯着林羿，“不过丑话说头里——你敢放我鸽子，或者拿个什么玩意儿糊弄我，我明儿就带几个兄弟，在食堂门口架个喇叭，把你那点事儿从头到尾给全校广播一遍。你要是不怕丢人，就尽管试试。”

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语气跟开玩笑似的，可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他不是说着玩的。

林羿也没恼：“放心。我说了是蛋炒饭，就是蛋炒饭。”

龙傲天又看了他两眼，这才彻底转过身，大步走了。走路的架势跟没事人似的，可脸上的伤、破了的袖子，让那点气势打了折扣。走了几步，他抬手揉了揉嘴角，又骂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带散，听不真切。

林羿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才慢慢收回目光。他嘴角微微勾了勾——一个少爷秧子，肯放下身段来吃他炒的蛋炒饭，这本身就说明了不少事。龙傲天这人看着莽，其实不蠢，他认准了要算周爽这笔账，也认准了自己是能搭把手的人。这路子，算是铺开了一半。

林羿抬脚往教学楼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晚上那顿饭的事了。

傍晚六点，407宿舍。

一股蛋香顺着门缝往外飘，越飘越浓。

林羿蹲在桌子边，面前摆着一个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小电锅，通着电，锅里正滋滋响。他先倒了点油，油热了，打进去两个鸡蛋，拿筷子搅散，金黄的蛋液在锅底铺开，边缘鼓起一个个小泡，香气一下子窜满了整个宿舍。

趁着蛋液半凝固的功夫，他从抽屉里摸出两根火腿肠，拿刀切成小段，倒进锅里翻了两下，红白相间，混在金黄的蛋液里，看着就勾人。最后把剩饭倒进去，锅铲翻动，米饭在锅里跳来跳去，一颗颗裹上蛋液，变得油亮油亮的，粒粒分明。

谭子威正趴在床上刷手机，闻到味儿，鼻翼抽动两下，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鞋都顾不上穿，赤脚蹿到桌边，伸着脖子往锅里瞅：“卧槽，羿哥，你这炒的什么玩意儿？这么香！”

“蛋炒饭。”林羿头也没回，“别打主意，不是给你炒的。”

“哎，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谭子威急得搓手，“就这色泽，这香气，你一个人独享？独食可耻啊兄弟，给我尝一口，就一口。”

“改天给你炒。”林羿拿锅铲把饭翻了个面，香味又窜高一截，“今天这份有主了。”

“有主了？”谭子威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林羿手边那两个洗得发白的饭盒上，忽然嘿嘿笑起来，“行，我不抢，我不抢。不过我跟你说啊，你这饭炒得这么香，到时候让人端走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他嘴上说着，手却悄悄往锅里探，被林羿一铲子拍在手背上，“哎哟！我就摸摸，我就摸摸！”

“摸一下少半勺。”林羿头也不抬，“一边去。”

谭子威悻悻缩回手，缩回床上，吸着鼻子嗅那股香味：“行，你狠，我就闻闻味儿总行了吧。”

林羿没再搭理他，专心把两锅饭炒匀。第一锅给龙傲天，第二锅自己吃。他炒饭的手艺确实不是吹的，家里条件不好，打小就自己做饭，蛋炒饭这种最基础的东西，闭着眼都能炒出花来。米饭是中午食堂剩下的，颗颗分明，不软不硬，正合适。火腿肠切得不粗不细，跟蛋液一裹，咸香入味。

关了电锅，他把饭装进两个洗干净的饭盒里，塞了两双一次性筷子，拎着就要往外走。

“羿哥，真不留一口啊？”谭子威在后面喊。

“明天，明天给你炒。”林羿头也不回，带上了门。

傍晚六点二十，操场上的太阳偏到了西边，把看台的影子拉得老长，草皮上的热气还没散尽。

林羿拎着饭盒走到看台底下，远远就看见龙傲天靠在最上面一层的栏杆上。他双手抱在胸前，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摆了个挺潇洒的姿势，就是脸上的两块淤青有点煞风景。他显然等了一会儿了，看见林羿过来，从栏杆上直起身，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眉头拧起来：“你迟到了。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

“没迟到，六点半准时。”林羿把饭盒往他那边一递，“接着。”

龙傲天接过饭盒，掀开盖子，一股热气混着蛋香扑上来。他低头看了看里面的炒饭——米粒金黄，蛋液裹得均匀，还缀着几段火腿肠，卖相确实不赖，比他想象中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他迟疑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又嚼了两下。

林羿在他旁边坐下，隔着半米远，掀开自己那盒，也不看他，闷头吃起来。

龙傲天第一口吃得勉强，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存心要给这顿饭挑出点毛病来。可嚼着嚼着，那眉头慢慢松开了，筷子动的频率也跟着快起来，一筷子接一筷子，往嘴里扒饭的速度越来越快。

看台上安安静静的，就剩下两个人扒饭的动静。

“你这饭......还行。”龙傲天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搁哪儿学的？”

“自己琢磨的。”林羿咽下一口饭，“穷学生，吃不起馆子，就自己瞎鼓捣。”

“你这不是瞎鼓捣。”龙傲天难得给了句实话，“我家那厨子，五星级酒店退下来的，炒的饭都没你这个香。”

林羿没接这话茬，又扒了两口饭。

一盒蛋炒饭，龙傲天没一会儿就扒得见了底。他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抹嘴，又打了个嗝，靠在栏杆上，看着操场那头沉下去的太阳，慢悠悠地开了口：“周爽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林羿筷子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别装了。”龙傲天偏过头看他，这会儿看林羿的眼神跟下午在操场时不太一样了，“你我都清楚，周爽那小子不会就这么算了。钢厂那事儿，你把他脸都打肿了，他能咽下这口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下午在校门口蹲了会儿，看见他那两个跟班，四处找人递话。周爽这是要张罗人手，搞你。”

林羿放下筷子，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我提醒你一句，周爽这人阴。明的他打不过你，他肯定来暗的。”龙傲天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你一个人再能打，也防不住他成天惦记。要我说，咱俩先把这事儿办了，把他弄出这学校去，再说别的。”

林羿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话，跟自己在天台上跟龙傲天说的，一个路子。龙傲天这人虽然纨绔，可脑子不笨，该拎清的时候拎得清。至少在对付周爽这件事上，两人现在算是站到了同一边。

“行。”林羿把最后一口饭扒完，合上饭盒，“他张罗他的，咱盯着。你那边要是再听见什么风声，跟我说一声。”

“这还用你说。”龙傲天嗤了一声，从栏杆上直起身，把空饭盒往林羿手里一塞，“明儿还炒不炒？”

“看情况。”

“那你可得把周爽那事儿办利索了。”龙傲天转身往台阶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自己脸上的淤青，“办利索了，我还来蹭饭。你要是办不利索，我这两拳可就算白挨了。”

他说完，摆摆手，大步往宿舍楼方向走了。

林羿坐在看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直到那人影拐过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看不见了，才低下头，把两个空饭盒摞在一起，盖好。

天边的橘红已经沉下去大半，只剩最后一抹光贴着地平线，把看台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操场上跑步的人渐渐多了，脚步声混着说话声，从底下传上来。

林羿靠着栏杆坐了一会儿，没急着走。

周爽在张罗人手。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得掂量掂量真假。可龙傲天下午在校门口亲眼看见的，八九不离十。周爽这人，明面上打不过，暗地里又阴，钢厂那次被他连锅端了，刀哥那群人是指望不上了，那就得另找路子。找路子，就得花钱、花人脉。周爽有的是钱，有的是人脉，要是铁了心在学校里跟他耗，还真有点麻烦。

不过麻烦归麻烦，路数也清楚。周爽能张罗的人，无非就是校外那帮混子，或者学校里几个不学无术的刺头。前者，他刚在钢厂立过威，刀哥那群人的下场摆在那儿，谁还敢来送死？后者，一群学生，翻不起什么浪花。

倒是龙傲天这人，有点意思。

林羿嘴角勾了勾。这人明着是来“讨饭”的，可一盒蛋炒饭下肚，话就自己倒出来了——周爽在张罗人手，他凑过来，是要搭伙办事。一顿蛋炒饭，换他一句“咱俩先把这事儿办了”，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三界红包群的消息又顶了一堆。最上面一条是太一金星发的：“新红包已投放，老规矩，手快有手慢无。”底下跟着哪吒一连串的：“？又有红包？我竟然没抢到！@孙猴子，是不是你抢了？”

林羿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

新红包。他下午在群里就看到这个消息了，当时正忙着炒饭，没来得及细看。这会儿红包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哪吒和孙悟空在群里互相抬杠，吵得热火朝天。

他点开群聊，往上翻了翻，找到了那条红包消息。

【三界红包群】太白金星发了一个红包

【三界红包群】太白金星：诸位，这是老朽自炼的一枚凝气丹，灵气充沛，凡人食之可固本培元，修士服之可增进修为。恰逢老朽今日炼器，丹炉里多出一颗，就当做个顺水人情了。数量有限，手慢无。

底下已经显示“红包已被抢完”，后面跟着一排抢到红包的神仙在群里刷屏，哪吒、孙悟空、杨戬都在里头。

林羿目光一凝。

凝气丹，固本培元，凡人食之可......他心跳陡然快了两拍。

他退出群聊，找到太白金星的私聊窗口，之前他给太白金星发过零食订单的消息，太白金星回复他“仙丹之事，不可操之过急，需等时机”。现在，机会来了。

林羿的目光在“凝气丹”三个字上停了一瞬，嘴角勾了勾。

手指在屏幕上一敲，发出一条消息。

“太白金星，凝气丹，能不能给我留一颗？”

发完消息，他没急着等回复，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塞回口袋，拎着两个空饭盒，一步步走下看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踩在脚下的跑道上一晃一晃的。

他走进宿舍楼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摸出来一看，是太白的回复。

“小友，凝气丹已被抢空。不过......你若是想要，老朽这里倒是有另一味丹方，能助你固本培元。改日来我洞府一叙？”

林羿停下脚步，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太白金星的洞府？他一个凡人，去神仙的洞府？

这倒是有点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