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谢无咎的药房里，找到了一本脉案。

上面没有我的名字，只有一个冷冰冰的“药引”。

景和四年三月，药引体弱，减取半盏。

景和四年七月，药引不受安神汤，夜间惊醒，增迷魂草一钱。

景和五年腊月，药引畏寒，宜食温补，禁出府门。

我一页页翻下去，手抖得连纸都捏不住。

原来我每次取血后昏睡，并非身子虚弱。

是他们在我的汤中放了迷魂草。

我怕冷，不是因为幼时落下病根。

是因为失血太多。

我不能出门，不是谢无咎担心我吹风。

是他怕我见了别的大夫。

这座人人看来羡慕的谢府，从来不是什么金屋。

它是一只药罐。

而我是被养在里面的一味活药。

房门被推开。

谢无咎看见我手里的脉案，脚步停了。

我抬起头。

“迷魂草是什么滋味？”

他脸色微白。

“知意，把东西给我。”

“甜吗？”

“我喝了三年，竟从来没有尝出来。”

他走向我。

“孙大夫只是怕你取血时疼。”

“所以让我睡过去？”

我举起脉案。

“那你为何骗我，说我生了病？”

“若我知道真相，未必不肯救人。”

“谢无咎，你为什么连求我一次都不敢？”

他停在我面前，低声道：

“因为我不能冒险。”

短短六个字，让我连呼吸都疼。

“你不能拿宁安的命冒险。”

“所以只能拿我的，是不是？”

“我会补偿你。”

“怎么补偿？”

我将脉案一页页撕碎。

“把这三年的血还给我？”

“把我因为畏寒错过的春日、因为昏睡错过的灯会、因为虚弱不曾出过的远门，全都还给我？”

“你还得了吗？”

谢无咎伸手来拦。

我将碎纸尽数扔进火盆。

火舌猛地窜起。

“知意！”

“心疼什么？”

我望着他。

“这上面记的不是我的病，是你的功劳。”

谢无咎一把握住我的肩。

“最后三次。”

“只要你再忍三次，我便带你离开京城。”

“你想去江南，我们就去江南。”

“你喜欢孩子，我们便生一个孩子。”

“往后我只陪着你。”

我听着，忽然笑了。

这大概是世上最残忍的情话。

他说得那样真。

真到他自己都相信，只要我再流三次血，我们便能重新开始。

“谢无咎，我们和离吧。”

他的手骤然收紧。

“你说什么？”

“我不要江南，也不要孩子。”

“我只要离开你。”

“我不同意。”

“那我去京兆府告义绝。”

他眼底的温情一点点消失。

“你拿什么告？”

“告我没有纳妾，还是告我从未苛待妻子？”

“你说你没有苛待我？”

我指着自己的手腕。

“这些算什么？”

“治病留下的伤。”

他几乎没有迟疑。

“整个谢府都能证明，你自幼患有血症，每月取血是为了保命。”

我怔怔望着他。

直到此刻，我才知道他早已堵死我的退路。

就连我身上的伤，都被他提前写好了名字。

我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谢无咎，你真让我恶心。”

他偏过脸，没有还手。

很久后，他才道：

“等宁安痊愈，你会明白。”

“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不欠她。”

“那我呢？”

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欠我的，要拿什么还？”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宁安郡主披着狐裘走了进来。

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头上却簪着我的白玉簪。

“无咎，我只是想来看看姐姐。”

我盯着那支簪。

那是谢无咎送我的第一件生辰礼。

他曾亲手替我簪上，说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衬白玉。

宁安摸了摸簪尾，含笑问：

“好看吗？”

我没有回答。

她扶住谢无咎的手臂，缓缓坐上我的暖玉榻。

“无咎说我畏寒，让我先住进来。”

我看向谢无咎。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只是暂住。”

“你的院子最暖。”

我点点头。

走过去，将宁安头上的白玉簪拔了下来。

她惊呼一声。

我当着他们的面，将簪子折成两截。

“我的东西，便是碎了，也轮不到别人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