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住进来的第二日，便割伤了手。

伤口只有细细一道。

血还没有淌到腕骨，她的侍女便哭着冲遍了谢府。

“郡主吐血了！”

“郡主快不行了！”

谢无咎赶来时，我正坐在院里晒太阳。

宁安伏在他怀里，唇角沾着血，声音柔弱。

“我不想逼姐姐。”

“若她不愿救我，便算了。”

谢无咎抬眼看我。

“知意，今日提前取血。”

“我不取。”

“宁安病情突然恶化。”

“那便去请太医。”

“孙大夫说，只有你的血能救。”

我捧起茶盏，吹开浮沫。

“我的血今日也病了。”

谢无咎走到我面前。

“别拿性命赌气。”

我抬头看他。

“谁的性命？”

“她的命是命，我的便是一碗想取就取的药？”

宁安咳了两声。

“姐姐，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可当年无咎身陷火场，是我救他出来，才伤了肺腑。”

“他欠我一条命。”

我放下茶盏。

“他欠你的，你找他要。”

“割他的肉，放他的血，挖他的心，都是你们之间的事。”

“凭什么让我的血来还他的债？”

宁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你小时候不是也替姐姐祭过神吗？”

“裴家养你，是为了让你挡灾。”

“无咎养你，是为了让我活命。”

“你这样的人，天生便该替别人受苦。”

满院突然死寂。

我盯着她。

那句话像一只手，穿过十年光阴，将我重新按回阴冷的祭坛。

那年我九岁。

父亲说姐姐命贵，不能沾血。

母亲说我命硬，死不了。

他们将我关进神龛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知意，你生来就是替姐姐挡灾的。

我站起身，端起桌上的药碗，尽数泼在宁安脸上。

她失声尖叫。

我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拖到庭院正中。

“想喝我的血？”

“跪下求我。”

宁安脸色涨红。

“你敢这样对我？”

“你不是快死了吗？”

我将银碗踢到她脚边。

“求一个活命的机会，不丢人。”

谢无咎拽开我的手。

“够了！”

我猝不及防撞上石桌，腹中骤然一痛。

谢无咎扶住宁安，眼神冷得陌生。

“她是皇室郡主，不容你如此羞辱。”

我扶着桌沿，冷汗一点点渗出来。

“所以呢？”

“按住我，再取一次？”

谢无咎闭了闭眼。

“最后一次。”

他挥手。

医女和两名婆子上前，按住我的肩膀。

我拼命挣扎。

“谢无咎，你敢！”

“放开我！”

“你今日碰我一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谢无咎站在不远处，手指攥得发白。

却没有让她们停下。

冰冷的刀刃贴上手腕。

下一瞬，医女忽然看见我裙摆上的血。

她脸色骤变。

“住手！”

谢无咎猛地冲过来。

大夫赶来诊脉，额上冷汗涔涔。

“夫人已有近两个月身孕。”

“方才挣扎得厉害，胎象不稳，万万不能再取血。”

谢无咎僵在原地。

他缓缓蹲下，手掌停在我的小腹前，却不敢碰。

“知意，我们有孩子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进鬓角。

“是我有。”

“他与你无关。”

谢无咎嘴唇发白。

“你恨我可以，别说这种话。”

宁安忽然剧烈咳嗽。

一口鲜血落在谢无咎袖上。

孙大夫惊声道：

“郡主脉息微弱，若今日不用药，只怕撑不过今夜！”

谢无咎回头看她。

又看向我。

院里的风吹过来，将满树杏花吹落一地。

我忽然想起成婚那日。

他替我掀开盖头，说从今以后，再没人能逼我做不愿意的事。

我望着他，轻声问：

“谢无咎，你选谁？”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最后一片花瓣落在我膝上。

他终于站起身。

“先救宁安。”

“孩子以后还会有。”

我听见心底传来一声极轻的碎响。

原来人的心真正死去时，并不疼。

只是忽然觉得，满院春光都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