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陆远已站在惠民牙行那扇斑驳的木门前。

门内传出的嘈杂声混杂着压抑的呜咽、伙计的吆喝和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大堂里挤着五六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脖子上挂着木牌，像待售的牲口。几个牙行伙计在人群中穿梭，不时扯起某人的头发查看牙齿，或是捏捏胳膊试力气。

柜台后的山羊胡账房头也不抬：“买人？自己看，看中了找伙计问价。”

陆远点点头，目光扫过人群。

他要找的，不是一个普通的丫鬟或护院——而是未来能成为左膀右臂的人。根据昨天草拟的计划，他需要：一个忠诚可靠的护卫，一个聪慧能管账的内助，再加上几个打下手的杂役。

右侧角落里传来争吵声。

“我不去！死也不去那种地方！”

女子的声音清冽而决绝，在一片麻木的沉默中格外刺耳。

陆远循声望去。

两个牙行伙计正架着一个少女的胳膊往门口拖。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淡青色襦裙，料子能看出原本是细绸。头发散乱，脸上沾着灰，但背脊挺得笔直，像风中的修竹。

“醒醒吧！”麻脸伙计嗤笑道，“你爹在刑部大牢都关了大半年了，抄家文书都下了，还当自己是官家小姐呢？”

另一个三角眼伙计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百花楼的刘妈妈出了二十五两，是普通丫鬟的三倍！别给脸不要脸！”

少女死死咬着嘴唇，眼中尽是屈辱，却一滴泪也没掉：“我宁可一头撞死在这门槛上！”

“想死？”三角眼狞笑，“进了百花楼，你想死都难！”

周围的人群麻木地看着，无人出声。牙行里这种事太常见了——犯官家眷贬为奴籍，姿色好的被青楼高价买走，已是惯例。

陆远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

这女子不一样。

不是因为她清秀的眉眼——虽然洗干净了必定是个美人。而是那种眼神，即便身处绝境，依然清亮如泉，没有丝毫浑浊的认命。还有那挺直的脊背，那咬字清晰的官话，那即使衣衫褴褛也掩不住的书卷气。

他需要的人，或许就在眼前。

“慢着。”

陆远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聚了过来。

三角眼伙计打量陆远——棉布直裰，普通打扮，不像有钱人。但气度沉稳，眼神锐利，不像寻常百姓。

“这位客官有事？”

“这姑娘，”陆远指了指那少女，“什么价？”

三角眼笑了：“客官，这可不是普通丫鬟。原是官家的小姐，识文断字，懂琴棋书画。百花楼的刘妈妈已经定了，二十五两。”

“三十两。”陆远平静地说。

大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三十两！够买五个壮劳力了！

少女猛地抬起头，看向陆远。那眼神复杂——有惊讶，有警惕，有绝望中生出的一丝微光。

三角眼一愣，眼中闪过贪婪：“客官，这…刘妈妈那边…”

“三十五两。”陆远加价。

麻脸伙计松开少女，凑到三角眼耳边低语：“老吴，三十五两！比刘妈妈多十两！东家肯定乐意！”

三角眼犹豫了。百花楼的刘妈妈是牙行老主顾，得罪不起。但十两银子的差价…

“四十两！”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穿着大红绸衫、涂着厚厚脂粉的刘妈妈摇着团扇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粗壮婆子。她斜眼看了看陆远：“吴伙计，这丫头我昨日就定了，怎么，要反悔？”

三角眼额头冒汗：“刘妈妈，不是…这位客官也想要…”

“四十五两。”陆远再次开口。

刘妈妈脸色一沉：“五十两！小子，跟我百花楼抢人？”

陆远笑了。他怀里现在有二百多两银子，还有价值几千两的货没卖。五十两？零头而已。

但他不想当冤大头。

“这位妈妈，”陆远转向刘妈妈，语气平和，“这姑娘性子烈，宁死不从。您买回去，万一寻死觅活，岂不是砸在手里？不如让给我，您拿着五十两银子，再买两个温顺的，岂不更好？”

刘妈妈眯起眼睛。她何尝不知这道理？青楼最怕这种烈女，逼急了真上吊，人财两空。

“五十五两。”她还想再抬抬价。

陆远摇头：“就五十两。再多一文，人就归您。不过妈妈可想清楚，是拿五十两现银安稳，还是赌这丫头会不会今夜就吊死在您百花楼的房梁上？”

刘妈妈脸色变幻不定。最后冷哼一声，团扇一甩：“晦气！让给你了！”

说完，带着婆子扭头就走。

三角眼松了口气，赶紧堆笑：“客官，五十两，这丫头归您了！”

陆远没急着付钱，反而问少女：“识字吗？”

少女愣了愣，低声答：“…识得。”

“会背《论语》吗？”

这问题让所有人都是一愣。牙行买奴，问会不会干活、会不会伺候人是常理，问会不会背《论语》？

少女抬起头，看着陆远的眼睛。那双眼很平静，没有寻常男人看她的那种淫邪或怜悯。

她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用清晰的声音背诵：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声音清越，节奏平稳。即使身处这腌臜混乱的牙行，当她背诵圣贤章句时，那股世家小姐的教养和气度，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大堂里安静了些。连那些麻木的奴仆都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这个会“念书”的同类。

背了十几句，陆远抬手：“够了。”

他转向三角眼：“五十两，我要了。另外，我还要买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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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陆远身后跟着五人，走出了牙行。

那少女走在最前，虽然衣衫破旧，但步伐不乱。其后是个三十来岁的魁梧汉子——赵虎，原是边军退下来的，八两银子。再后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王氏，善炊，六两；十五六岁的瘦小子陈三，机灵，四两；二十出头的女子翠儿，绣工尚可，五两。

总计七十三两，陆远以六十五两现银成交，又花一两雇了辆骡车。

车厢里气氛沉闷。

王氏、陈三、翠儿都低着头，不敢看新主人。赵虎坐得笔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街道两侧。那少女则靠着车厢壁，眼睛望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眼神空洞。

陆远打破沉默：“我叫陆远。以后你们叫我公子就行。”

五人低声应：“是，公子。”

“我买你们，不是让你们做牛做马的。”陆远继续说，“我有生意要做，需要人手帮忙。做得好，月钱不会少。做不好，或是有二心…”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赵虎第一个抱拳：“公子放心，赵虎这条命是您买的，以后就是您的人。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声音沉稳有力。

王氏也连忙说：“老妇人会做饭，公子想吃什么尽管吩咐！”

陈三和翠儿也表了忠心。

只有那少女沉默着。

陆远看向她：“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身体微微一颤，低声说：“…沈清漪。”

“清漪。”陆远重复了一遍，“好名字。你识字会算，以后帮我管账。”

沈清漪睁大眼睛，难以置信。买来的丫鬟，尤其是她这种犯官家眷，通常都是做最低贱的活——洗衣、扫地、倒夜香。管账？那是心腹才能做的事。

“公子…信我？”她声音发颤。

“我看人不会错。”陆远笑笑，“你刚才背《论语》时，眼里有光。那不是一个认命的人该有的眼神。”

沈清漪眼眶突然红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三个月了。从父亲入狱、家被抄没、自己被贬为奴，她听过太多污言秽语，见过太多丑陋嘴脸。所有人都说“认命吧”，连她自己都快要认了。

可这个刚刚买下她的陌生男人，却说“你眼里有光”。

“谢…谢公子。”她低下头，声音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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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里，秋日的阳光正好。

陆远分配完任务，将十两银子交给王氏置办日用，便带着赵虎出了门。

他需要尽快熟悉江宁府，也需要给赵虎找点事做——更重要的是，要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宅子买下来。租住的小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公子，”走在街上，赵虎低声道，“后面有人跟着。”

陆远不动声色：“几个？”

“两个。从牙行出来就跟上了。”赵虎顿了顿，“要不要我…”

“不用。”陆远说，“让他们跟。你记下他们的样貌特征，回头查查是什么来路。”

“是。”

两人在城中转了大半日。陆远看了几处待售的宅院，都不太满意——要么太小，要么位置太偏。倒是在一家茶馆歇脚时，打听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

“客官想买大宅子？”茶馆老板热情道，“那得去城西的安宁坊！那边住的都是富户，常有宅院转手。不过价格可不便宜，三进的院子少说也得一千五百两！”

一千五百两。陆远心里盘算着，按现在的赚钱速度，最多一个月就能凑齐。

“另外，”茶馆老板压低声音，“客官若是做生意的，可得小心‘青龙帮’。那是江宁府最大的地头蛇，专收保护费。不过他们老大讲规矩，交了钱就保你平安。”

青龙帮。陆远记下了这个名字。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小院。

王氏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米饭管饱。五人加上陆远，围坐在院里的石桌旁吃饭。起初拘谨，但陆远让大家都坐，还给每人夹菜，气氛渐渐缓和。

赵虎闷头吃了三大碗饭，才放下碗，认真说：“公子，今天跟梢那两人，我查清楚了。是青龙帮的外围眼线，专盯生面孔有钱人。”

陆远点头：“意料之中。明天你继续留意，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动作。”

“是。”

饭后，陆远把沈清漪叫到正房。

桌上摊着那本硬壳笔记本，还有一面装在木盒里的小镜子。

“账本你先看。”陆远说，“镜子是送你的。”

沈清漪打开木盒，看见镜子里清晰的自己，愣住了。这么清晰的琉璃镜，她只在父亲书房里见过一面——那是宫里赏赐的，父亲当宝贝供着。

“这太贵重了…”

“让你收着就收着。”陆远语气不容拒绝，“以后梳妆方便。”

沈清漪不再推辞，小心合上盒盖，抱在怀里。然后翻开账本，仔细看起来。

她的眉头渐渐皱起。

“公子，这账…记得太简陋了。”她直言不讳，“只有收支总数，没有明细，没有分类，没有往来记录。”

“所以交给你。”陆远笑，“你会怎么做？”

沈清漪眼睛亮了：“当用《四柱清册》的法子，分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再按生意分门别类——白糖一册，琉璃镜一册，其他货物一册。每笔进出都要有时间、数量、单价、总额，经手人签字画押…”

她说得头头是道，陆远听得频频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陆远说，“明天开始，你重新做账。需要什么？”

“笔墨纸砚，算盘…”沈清漪顿了顿，“还有…公子这些生意的详细情况。比如白糖从何而来，成本多少，售价多少，卖给谁…这样才能做明白账。”

陆远沉吟片刻：“有些事，暂时不能告诉你。但你只需知道，货的来源可靠，成本极低，利润极高。售价和买家，我慢慢告诉你。”

沈清漪点头，没有多问。聪明人知道分寸。

“另外，”陆远又说，“你父亲的事…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可以说。”

沈清漪身体一颤，眼圈又红了：“公子…此事牵连甚广，清漪不敢连累公子。”

“说说看。”陆远坚持。

沈清漪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家父原任户部郎中，去年因漕粮亏空案入狱。但家父是清白的，是被人构陷…关键证人在案发后就失踪了。若能找到那人，或可翻案。”

“证人叫什么？长什么样？最后出现在哪里？”

“叫张诚，原是户部书吏。四十来岁，左眉有颗痣。案发前有人说在江宁府见过他，但之后就没消息了。”

陆远记在心里：“我留意着。”

沈清漪深深一福：“谢公子。”

她抱着账本和镜子退下。走到门口，转身，郑重道：“公子大恩，清漪铭记在心。此生必不负公子信任。”

西厢房里很快亮起灯。透过窗纸，能看见沈清漪伏案的身影。

正房里，陆远也摊开纸笔，开始规划接下来的步骤。

窗外的月色渐明。

手腕上的印记微微发热。

今天，他买下了五个人，组建了最初的团队。

今天，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沈清漪。

今天，两界贸易的根基，终于扎下了第一铲土。

而在西厢房里，沈清漪合上账册，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清秀的小字写下：

公子陆远，非常人也。清漪蒙恩，当竭诚以报。

墨迹在灯下慢慢干透。

她的眼神，重新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