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陆远在小院中缓缓收拳。

一套军中长拳打完，额角微汗，呼吸却均匀绵长。赵虎站在一旁点头：“公子这套拳已得七分精髓，剩下三分需在实战中磨炼。”

陆远接过沈清漪递来的布巾擦汗，问道：“赵虎，你从军多年，可知如今是什么年号？今上在位多久了？”

这个问题他琢磨了数日。穿越至今已近两月，竟连身处何朝何代都未弄清，实在不该。

赵虎略一思索，答道：“回公子，如今是大梁朝崇宁七年，今上是仁宗皇帝，在位二十一年了。”

大梁朝。崇宁七年。仁宗。

陆远心中快速比照——这绝非他熟知的历史。宋代有仁宗，年号中亦有“崇宁”，但那是徽宗年号。此处却是“大梁”而非“大宋”，看来是相似又不同的时空。

“江宁府在朝廷眼中地位如何？”他继续问。

“江宁府是江南东路首府，天下财税重地。”赵虎说起这些，话多了几分，“按朝廷规制，江宁府尹是正三品。现任府尹周大人是崇宁三年的进士，在任四年了。”

沈清漪端茶过来，轻声补充：“家父在户部时曾言，江宁府一地年商税可达三百万贯，占全国二十分之一。”

陆远暗暗记下。看来这江宁府相当于现代的上海加南京，是南方的经济心脏。

“公子今日要赴锦绣阁茶会，”沈清漪提醒，“衣裳已熨好，是前日新做的那套云纹绸直裰。”

陆远点头：“你随我同去。”

沈清漪一怔：“我？那种场合…”

“正是那种场合，才需你在场。”陆远看着她，“往后生意往来，你总得学着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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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初，锦绣阁后院。

周娘子亲自在月洞门前迎接，见陆远身后跟着个清丽少女，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陆公子光临，蓬荜生辉。这位是…”

“舍妹清漪。”陆远淡然道。

“原是陆小姐，失敬。”周娘子笑容不改，引二人穿过回廊。

后院别有洞天。假山玲珑，池水清澈，一座八角凉亭中已备好茶点。亭内坐着两人——一位富态的中年锦袍男子，指戴翡翠扳指；另一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正在摆弄一套青瓷茶具。

“陆公子，容我引荐。”周娘子笑道，“这位是‘宝昌号’东家钱老爷，这位是钱老爷的千金，轻眉小姐。”

钱老爷起身拱手，声如洪钟：“久闻陆公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少年英杰！”

“钱老爷过誉。”陆远还礼。

那钱轻眉抬眼看来，目光在陆远脸上停留一瞬，浅浅一笑，继续分茶。手法娴熟，姿态优雅。

众人落座。周娘子亲执茶壶，寒暄几句后切入正题：“陆公子，实不相瞒，今日请公子来，是为琉璃镜之事。”

“周娘子请讲。”

“公子那三面琉璃镜，在江宁府引起不小轰动。”周娘子压低声音，“不瞒公子，连知府夫人都遣人来问还有无存货。妾身想与公子长久合作——公子供货，锦绣阁独家承销，价钱好商量。”

陆远端茶轻啜，不置可否。

钱老爷朗声笑道：“周娘子，你这就不够意思了。陆公子的货既是奇珍，自当广销天下。我‘宝昌号’在汴京、杭州、扬州皆有分号，若能与公子合作，必能让琉璃镜名传四海。”

周娘子脸色微变：“钱老爷，锦绣阁与陆公子早有往来…”

“生意场上的事，讲究你情我愿。”钱老爷转向陆远，“陆公子，老夫出六十五两一面，每月至少十面，如何？”

周娘子急道：“我出六十八两！”

眼看二人要争起来，一直沉默的钱轻眉忽然开口：“爹爹，周姨，且听轻眉一言。”

亭中安静下来。

这女子声音清越，不疾不徐：“琉璃镜既是稀世奇珍，便不该以寻常货物待之。轻眉以为，与其争价，不如定规——每月出货五面，锦绣阁与宝昌号各得其二，余下一面…价高者得。”

她看向陆远，眼中闪着聪慧的光：“如此既可维持稀缺，又能探知市价上限。陆公子以为如何？”

陆远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女子不简单。不仅容貌清丽，心思更是玲珑。她提出的方案，既平息了争执，又最大化利益，还留了竞价空间。

“钱小姐高见。”陆远放下茶盏，“就依此议。每月五面，锦绣阁两面，宝昌号两面，余下一面拍卖。底价七十两。”

周娘子松口气：“妾身无异议。”

钱老爷捻须大笑：“好！就这般定！”

“此外，”陆远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陆某还有一物，请二位鉴赏。”

盒盖打开，里面是几块淡黄色方物，散发着幽幽桂花香。

“此为何物？”钱轻眉好奇。

“香胰子。”陆远取出一块，递给周娘子，“洁面沐浴之用，香气持久，去污力强。”

周娘子接过细闻，眼睛一亮：“这香气清雅不俗！”

钱轻眉则蘸水揉搓，见泡沫细腻绵密，讶然道：“这比宫中澡豆更胜一筹。”

“每月可出五百块。”陆远缓缓道，“一块二两银子。”

周娘子倒吸凉气——二两银子一块胰子？这价比上等胭脂还贵！

钱老爷却抚掌笑道：“妙！那些贵妇千金，为了一盒香粉肯花十两，这香胰子二两一块，不贵！我要三百块！”

“我要二百块！”周娘子急忙道。

“且慢。”钱轻眉忽然开口，“陆公子，这香胰子所用香料，可能定制？”

陆远挑眉：“钱小姐的意思是…”

“不同时节，不同场合，当配不同香气。”钱轻眉侃侃而谈，“春日可用梅花、桃花，夏日宜荷花、茉莉，秋日配桂花、菊花，冬日则用腊梅、松香。若能按季定制，价格可再高三成。”

陆远心中暗赞。这女子对市场敏锐度，远超常人。

“可以定制。”他点头，“不过定制之数，每月不超过一百块。”

“宝昌号全要了！”钱老爷抢道，“三两面一块，如何？”

周娘子急得脸都红了，却不敢与财大气粗的钱家争抢定制份额，只好道：“那普通香胰子，我要二百五十块！”

“成交。”

一番商谈，又定下两桩生意：香胰子每月五百块，其中定制一百块；白糖五百斤——这是钱轻眉主动提出的，她不知从何得知陆远有白糖货源，出价二两五钱一斤，全部包销。

陆远心中快速计算：琉璃镜五面三百五十两，香胰子一千一百两，白糖一千二百五十两。总计每月二千七百两稳定收入。

这还不算拍卖的那面镜子和定制香胰子的溢价。

茶过三巡，钱轻眉忽然起身：“陆公子，听闻府上有位账房先生，算学精湛。轻眉自幼酷爱《九章》，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这话问得巧妙。既打探了陆远底细，又展露了自己才学。

陆远看向沈清漪：“清漪，钱小姐精于算学，你们可交流一二。”

沈清漪一直静坐旁听，此刻盈盈起身，福了一福：“钱小姐过誉。清漪只略通皮毛，不敢称请教。”

钱轻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陆小姐”不仅容貌清丽，气质更是端庄，言谈举止绝非寻常商贾之妹。

两位女子就《九章算术》中“均输”“盈不足”等题探讨起来。沈清漪虽言辞谦逊，但每每切中要害；钱轻眉则思路敏捷，常有不凡见解。一时间，亭中尽是筹算之声。

钱老爷与周娘子相视而笑。周娘子低声道：“钱老爷，您这千金，真乃女中诸葛。”

“周娘子过奖。”钱老爷捻须，眼中满是自豪，又看向陆远，“陆公子，小女自幼随我打理生意，惯爱这些。若有冒犯，还请海涵。”

“钱小姐才华出众，陆某钦佩。”陆远说的是真心话。

两刻钟后，钱轻眉停住话头，对沈清漪郑重一礼：“清漪姐姐学识渊博，轻眉受教了。”

沈清漪忙还礼：“钱小姐天资聪颖，清漪不敢当。”

这一番往来，二女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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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末，茶会散场。

周娘子亲自送至门口，低声道：“陆公子，三日后府上有赏菊宴，知府夫人也会到场。公子若有暇…”

“一定赴约。”陆远知道这是扩展人脉的机会。

回程路上，沈清漪轻声说：“公子，那钱小姐…真是奇女子。”

“你也不遑多让。”陆远微笑，“今日你应对得体，很好。”

沈清漪脸微红：“是公子教导有方。”顿了顿，又道，“钱小姐邀我三日后去宝昌号，说有几本算学古籍可借我参阅…”

“去吧。”陆远点头，“多结交这样的朋友，对你有益。”

两人回到小院时，赵虎迎上来：“公子，宅子的事有消息了。”

“哦？”

“安宁坊那处三进宅院，主家愿以一千二百两出手。不过…”赵虎压低声音，“另有一家也在问价，是青龙帮的账房先生。”

陆远皱眉：“青龙帮也要买宅子？”

“不像。”赵虎摇头，“更像是…试探公子虚实。”

陆远沉吟片刻：“明日我去见见那主家。这宅子，我要定了。”

夜深人静。

陆远独坐正房，摊开账册。今日茶会所定生意，每月稳收二千七百两。加上现代即将到账的六百余万…

他意念沉入空间。十米五见方的灰白空间里，一角堆着银锭，一角放着货物，中央悬浮着那些玉石碎料。空间又扩大了些许，感知越发清晰。

从空间中取出那面小镜子，陆远看着镜中的自己。

大梁朝，崇宁七年。江宁府。

每月近三千两白银的收入，折合现代二百四十余万元。这还只是开始。

他想起钱轻眉那双聪慧的眼睛，沈清漪日渐从容的气度，赵虎的忠诚，王氏等人的勤恳…

团队初成，商路已通。

手腕上的印记微微发热。

明日去看宅院。有了自己的宅子，才算真正在这大梁朝站稳脚跟。

而站稳之后…

陆远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窗外月色如水，江宁府的夜，温柔而深沉。

而在城西钱府书房，钱轻眉正对父亲说：“爹，这陆远绝非寻常商人。他身边的‘妹妹’沈清漪，谈吐气度绝非商贾之家能养出。女儿怀疑…她或是官宦之后。”

钱老爷皱眉：“你是说…”

“还有那琉璃镜、香胰子、白糖…”钱轻眉眼中闪着光，“每样都是世间罕有。女儿想…多与他往来。”

钱老爷看着女儿，忽然笑了：“轻眉，你今年十九了。”

“爹！”钱轻眉脸一红，“女儿是说生意往来！”

“爹懂，爹懂。”钱老爷捻须微笑，眼中却有深意。

夜风拂过庭院，桂花香气袅袅。

一场茶会，牵出的不仅是生意，还有许多悄然萌生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