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轻眉第二次登门，是三日后。

这次她没有穿男装——是一身藕荷色绣兰草襦裙，发间簪了支白玉兰花簪。陈三开门时愣了一愣，险些没认出来。

“钱、钱小姐？”

钱轻眉微微扬眉：“怎么，不认得我了？”

陈三连连摆手，侧身让她进门。

沈清漪正在院中晾晒书册——前几日阴雨，那本手抄《九章》有些返潮。她听见动静抬头，看见钱轻眉这身装扮，也是一怔。

“钱小姐？”

钱轻眉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石桌上摊开的书页。

“方程篇第五十三题，”她念出那道题，“‘今有上禾三秉，中禾二秉，下禾一秉，实三十九斗......’姐姐解得如何了？”

沈清漪垂眸：“解了三日。”

“三日前就说解了三日，”钱轻眉看着她，“莫非三日后又解了三日？”

沈清漪没答话。

钱轻眉忽而笑了。

“姐姐，”她轻声道，“这道题，我也在解。不如——一起？”

沈清漪抬眸看她。

钱轻眉的眼中没有揶揄，只有一点极淡的、温软的光。

“好。”沈清漪轻声应。

——

正房里，陆远隔窗望见这一幕。

两个女子并肩坐在槐树下，石桌上摊着书册纸笔。钱轻眉说着什么，沈清漪低头听着，偶尔提笔在纸上写一两行。钱轻眉凑过去看，鬓边的白玉兰花簪几乎挨上沈清漪的耳坠。

秋阳落在她们身上，温软如蜜。

陆远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孙贵山正在汇报修缮进度。

“正厅那架黄杨木屏风已修好了，木工吴师傅说，雕工是前朝老匠人的手艺，难得一见。游廊栏杆今日收尾，明日可刷第二遍桐油。屋面还剩东厢三间......”

陆远听着，偶尔点头。

但目光总不自觉往窗外飘。

孙贵山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垂眸，继续汇报。

——

申时三刻，钱轻眉告辞。

沈清漪送她到巷口，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袱。

“钱小姐送的。”她将包袱放在石桌上，打开。

里面是两本书册——一本《九章算术》注疏，一本《缉古算经》。书页泛黄，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是旧物。

“说是她父亲早年收的，她已通读过，送给清漪。”

陆远拿起那本《缉古算经》翻了翻，书页间有眉批小字，字迹清秀，是钱轻眉的手笔。

他合上书，看向沈清漪。

她正低头理着那两本书册，神情专注，唇角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清漪。”他开口。

她抬眸。

“你方才和钱小姐——在院里解了一下午题？”

沈清漪顿了顿，轻声道：“是。”

“解出来了？”

“解出来了。”

陆远看着她。

她垂着眼帘，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日光落在她侧脸上，耳畔那对白玉坠子轻轻晃动。

他忽然问：“你欢喜吗？”

沈清漪一怔。

抬眸看他。

陆远的目光很平静，像随口一问。

“......欢喜。”她轻声答。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转身进了正房。

沈清漪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秋风吹过，槐叶簌簌落下几片。

她低头看着那两本书册，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上的眉批小字。

眉批是钱轻眉的。

字迹工整清秀，看得出是用心写的。

沈清漪看了一会儿，将书册合上，收进西厢。

——

翌日，钱轻眉又来了。

这次是午后，仍是那身藕荷襦裙，手里捧着一盒点心。

“家母做的桂花糕，”她将盒子递给沈清漪，“姐姐尝尝。”

沈清漪接过，道了谢。

两人在槐树下坐着，石桌上照例摊着书册。

这回解的仍是方程篇——第五十四题。

钱轻眉执笔在纸上写写算算，沈清漪在一旁看着，偶尔提点一句。

“此处进一，退二，再乘......”

“啊，原来如此！”

钱轻眉抬头，眼中亮晶晶的。

“姐姐，你怎的什么都会？”

沈清漪轻声道：“从前在家，无事可做，便只能看书。”

“无事可做？”钱轻眉歪头看她，“姐姐从前......不在商贾人家吧？”

沈清漪没答话。

钱轻眉也不再问。

她低下头，继续算那道题。

过了片刻，忽然又开口。

“姐姐，你随陆公子多久了？”

沈清漪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一月有余。”

“一月......”钱轻眉喃喃，又抬起头，“姐姐觉得，陆公子是个怎样的人？”

沈清漪沉默片刻。

“公子......”她轻声道，“是好人。”

钱轻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就这样？”她问。

沈清漪没有答话。

只是垂着眼帘，继续看那道算题。

钱轻眉看着她，忽然笑了。

“姐姐，”她说，“你脸红了。”

沈清漪手里的笔险些掉在石桌上。

她抬眸，正对上钱轻眉促狭的目光。

“我、我没有......”

“有。”钱轻眉笑得更深，“从耳根红到脸颊。”

沈清漪垂下眼帘，半晌不语。

钱轻眉也不再打趣她。

只是低头继续算题。

过了很久，忽然又轻轻开口。

“姐姐，”她说，“我也有脸红的时候。”

沈清漪抬眸看她。

钱轻眉没抬头，只是盯着面前的算纸，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上个月，茶会上，有个公子......”她顿了顿，“多看了我两眼。”

“然后呢？”

“然后......”钱轻眉笑了笑，那笑意很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槐叶。

“家父说，女子终归要嫁人。”她轻声道，“可轻眉想——若嫁的人，连看我两眼都嫌多，那嫁他作甚？”

沈清漪静静望着她。

钱轻眉低下头，重新执笔。

“所以，不嫁也罢。”她说，“有算学陪着，够了。”

院中安静了片刻。

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

沈清漪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钱轻眉执笔的手上。

“钱小姐，”她轻声道，“九章算术七十二题，够解一辈子了。”

钱轻眉怔了怔。

随即笑了。

这一次，那笑意从眼角眉梢一直落到唇边，比方才真实了许多。

“姐姐说得是。”她说，“够解一辈子了。”

——

申时，钱轻眉告辞。

沈清漪送她到巷口，回来时，陆远正立在院中。

“她走了？”

“是。”

陆远看着她。

她站在槐树下，夕光落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手里还捧着那盒桂花糕，指尖沾了些许糕粉。

“清漪。”他开口。

她抬眸。

“你和钱小姐——”他顿了顿，“很投缘？”

沈清漪沉默片刻。

“她与清漪一样，”她轻声道，“都是不愿认命的人。”

陆远看着她。

她的目光很平静，却有什么沉在深处，看不真切。

他收回视线。

“去把账理了吧。”他说。

“是。”

她转身向西厢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公子。”

陆远回头。

她背对着他，站了片刻。

“钱小姐今日问清漪——”她的声音很轻，“公子是个怎样的人。”

陆远没说话。

“清漪说，公子是好人。”

她顿了顿。

“公子，是吗？”

院中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槐叶的声音。

良久。

“是。”陆远说。

沈清漪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推开西厢的门，走了进去。

——

夜深了。

沈清漪独坐灯下，面前摊着那两本钱轻眉送的书册。

她没有看算题。

只是望着书页上那些清秀的眉批小字，看了很久。

钱轻眉的字，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像她这个人。

聪明，爽利，却也藏着说不出的孤单。

沈清漪轻轻合上书册。

她想起今日午后，钱轻眉问她“姐姐，你随陆公子多久了”时，那双眼睛里的光。

不是嫉妒。

是......什么？

她说不上来。

只记得自己答那句话时，心跳得快了一些。

“公子是好人。”

她确实是那样想的。

可是——

她垂下眼帘，看着灯下自己的影子。

可是“好人”两个字，太薄了。

薄到装不下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取出那本私账，翻到最后一页。

公子待清漪，非价可量。

她看了很久。

然后提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清漪待公子，亦非言语可尽。

墨迹在灯下慢慢干透。

她合上本子，收入匣中。

熄灯。

窗外月色如水。

她闭上眼睛。

想起方才，公子立在院中，背对着夕光问她“是吗”的那个瞬间。

她说是。

那一刻，她没有说谎。

只是没说——说的时候，心跳得比平日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