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七年，十月十三。

“两界珍玩”开张第十九日。

自来火售出三千余枚，香胰子补货两次，白糖从开业那日的二百一十斤卖到只剩十五斤。沈清漪的订单簿已记了满满三册，最远的一单要送至杭州。

生意好得有些过分。

陆远知道会有人眼红。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

辰时三刻，柳枝巷口忽然热闹起来。

不是寻常的买客，是官差。

四五个穿着皂衣的差役簇拥着一个青袍官员，径直往“两界珍玩”门口走来。为首那官员三十来岁，面容白净，下颌蓄着三缕短须，手里捧着个木匣。

陈三正蹲在门口擦招牌，抬头看见这阵仗，手里的抹布险些掉在地上。

“官、官爷......”

那官员看都没看他一眼，抬脚跨进店门。

赵虎从柜台边起身，横身一挡：“这位大人，有何贵干？”

官员身后一个差役喝道：“大胆！这位是江宁府推官方大人，还不让开！”

赵虎纹丝不动。

“方大人。”陆远从后堂走出，拱手为礼，“小店有何不妥，劳动大人亲临？”

方推官打量他一眼，将手中木匣放在柜台上。

打开。

里面是一枚自来火、一块香胰子、一包白糖。

“陆掌柜，”方推官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这三样物件，可是贵店所售？”

陆远看了一眼：“正是。”

“那就对了。”方推官从袖中取出一张状纸，“昨日，本官接到一纸诉状。有人举报贵店贩卖妖物，蛊惑人心。”

他展开状纸，念道：

“‘自来火，无需火镰火石，凭空生火，此乃妖术；香胰子，香气数日不散，远超寻常澡豆，此乃妖物；白糖，白如雪甜如蜜，世间未有，此乃妖糖。’”

“‘三妖横行，恐乱江宁民心。伏请官府彻查，以正视听。’”

他念完，抬眸看向陆远。

“陆掌柜，你作何解释？”

店中一片死寂。

陈三腿都软了，扶着门框才没坐下去。赵虎手按在腰间短刀上，盯着那几个差役，眼神凶狠。

沈清漪立在柜台后，脸色微微发白，执笔的手却稳稳落在账册上，没有抖。

陆远神色如常。

他看向方推官手中的状纸。

“方大人，”他开口，“可否告知，是何人举报？”

方推官似笑非笑：“这个嘛......本官不便透露。”

“那可否让陆某看一眼状纸？”

方推官沉吟片刻，将状纸递过。

陆远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迹潦草，用词粗鄙，通篇都是“妖物”“妖术”“妖糖”。落款处只有三个字——“商户甲”。

他看完，将状纸递还。

“方大人，”他说，“敢问大梁律，哪一条规定——不许卖糖，不许卖胰子，不许卖自来火？”

方推官冷笑：“陆掌柜，你这是在教本官办案？”

“不敢。”陆远道，“只是有一事不明——若自来火是妖物，为何它能生火？若香胰子是妖物，为何它能去污？若白糖是妖物，为何它能食用？”

他顿了顿。

“大人若觉得这些都是妖物，不如——当场一试？”

店中寂静了一息。

方推官眉头微皱。

陆远已从柜台取过一枚自来火。

“大人请看。”

他拇指一按。

“咔嚓”一声，火苗蹿起。

几个差役齐齐后退半步。

陆远将那簇火苗凑近一盏油灯，灯芯“嗤”的一声燃起。

他吹灭火苗，将自来火放在柜台上。

“大人，火在此。”他说，“它从何来？”

方推官盯着那枚透明小物，半晌不语。

陆远又取过一块香胰子，唤道：“陈三，打盆水来。”

陈三腿还在抖，却硬撑着去后院打了半盆清水，端到柜台上。

陆远将香胰子浸入水中，搓了两下，泡沫泛起。

他让陈三伸出手——这瘦小子每日搬货，手上有黑乎乎的灰垢。

陆远用那泡沫替陈三搓了搓，清水冲过。

陈三的手干干净净，连指甲缝都清透了。

“大人，”陆远道，“这胰子能去污，是妖物吗？”

方推官没答话。

陆远又取过白糖，打开纸包，捻起一小撮递到方推官面前。

“大人若觉得这是妖糖，不妨尝一尝。”

方推官看着那捧洁白如雪的糖粒，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接过，放入口中。

甜味在舌尖化开。

纯粹的、浓郁的甜，比他吃过的任何糖霜都甜。

他沉默良久。

“陆掌柜，”他开口时，语气已没有方才的倨傲，“这些东西......从何处来？”

陆远看着他，淡淡一笑。

“大人，这个问题，状纸上没有。”

方推官脸色微变。

陆远继续道：“自来火，是用火石火绒与一种特殊油脂制成，并无妖术。香胰子，是用油脂与草木灰反复熬炼，去其杂质，留其洁净，亦非妖物。白糖，不过是寻常蔗糖反复提纯，去其黄、留其白，有何妖异？”

他顿了顿。

“大人明察秋毫，自不会被这等无稽之词蒙蔽。”

方推官看着他，目光变幻。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好一张利嘴。”他将状纸收入袖中，“陆掌柜，今日之事，本官记下了。他日若有什么......还望掌柜的多多配合。”

他转身要走。

“方大人。”陆远开口。

方推官回头。

陆远从柜台后取出一个锦盒，双手递上。

“大人辛苦跑一趟，小店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方推官接过，打开一条缝。

里面是一面琉璃镜。

他的眼神变了。

“陆掌柜，这是......”

“小店的一点心意。”陆远道，“大人若不嫌弃，留作赏玩。”

方推官合上锦盒，深深看了陆远一眼。

“陆掌柜，”他压低声音，“那状纸，是宝光斋递的。”

他不再多说，带着差役离去。

——

店中重新安静下来。

陈三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吓、吓死小的了......”

赵虎松开按刀的手，额头沁出冷汗。

沈清漪搁下笔，轻轻吁出一口气。

她看向陆远。

他立在柜台边，神色平静，仿佛方才只是一场寻常的寒暄。

“公子，”她轻声问，“宝光斋......是什么来路？”

陆远摇头。

孙贵山从门外走进来——他方才一直守在巷口，见官差离去才敢现身。

“公子，宝光斋是城东最大的古董铺子，开了二十多年，与江宁府许多官员有往来。”他顿了顿，“听说，背后是青龙帮的财路。”

青龙帮。

这个名字，他们不是第一次听说了。

“公子，”赵虎沉声道，“要不要我去查查？”

陆远摇头。

“不必。”他说，“他们今日来，只是想探探虚实。状纸被驳，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但也不会立刻再动。”

他看向沈清漪。

“清漪，今日的账，照常记。”

沈清漪点头，重新执笔。

她的手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消息传得很快。

傍晚时分，柳枝巷挤满了人。

不是来闹事的——是来看热闹的，也是来买货的。

“听说官府来查了？说是妖物？”

“查什么查，推官大人都被掌柜的说服了！”

“那自来火当真是妖术？让我也看看！”

陈三嗓子都喊哑了：“排队排队！今日不限量！自来火一文一枚！香胰子两块起卖！”

赵虎立在门口，眼神比平日更凶，那些想浑水摸鱼的泼皮被他瞪一眼，缩着脖子溜了。

沈清漪的笔从酉时一直写到戌时，手指发僵也不敢停。

入账的银锭在柜台下堆成小山。

——

戌时三刻，店门终于关上。

陈三累得瘫在门槛上，连话都说不出。赵虎灌了两大碗凉茶，抹着嘴角的水渍。

沈清漪搁下笔，轻轻揉着手腕。

“公子，”她报出今日流水，“自来火售出一千一百余枚，香胰子二百七十余块，白糖......全卖光了。总计入账——”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

“一千零四十三两。”

陈三一口茶喷了出来。

赵虎也愣住了。

一日。一千零四十三两。

比开业那日还多三百两。

陆远神色如常。

他接过账册看了一眼，递还沈清漪。

“今日辛苦诸位。”他说，“赵虎、陈三，本月月钱翻倍。”

陈三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谢、谢公子！”

赵虎抱拳，什么都没说。

但眼底那点光，比方才亮了些。

——

夜深了。

小院里静悄悄的。

沈清漪独坐西厢灯下，对着一日暴增的账目，一笔一笔核对。

她算得很慢。

不是算不清——是忍不住想，今日那些人涌进店里的样子，那些目光里不仅有好奇，还有一丝......敬畏？

敬畏什么？

敬畏那些被称作“妖物”的东西。

可她知道，那些不是妖物。

是公子从“南洋”带来的，寻常的、凡人造的东西。

她不知道南洋在何处。

但她知道，能造出这些东西的地方，一定很远，很远。

她搁下笔，望着窗外的月色。

西厢门轻轻响了一声。

她回头。

陆远立在门口。

“还没歇？”

“......账未理完。”

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灯光映着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看不出什么表情。

“清漪，”他开口，“今日你怕吗？”

沈清漪沉默片刻。

“怕。”她轻声道，“怕那些官差把公子带走。”

陆远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她垂下眼帘，“后来公子让那推官当场试火、试胰子、试糖。清漪就不怕了。”

“为何？”

“因为公子心里有底。”她抬眸，“清漪知道，公子不会输。”

灯光在她眼中跳跃，像两点小小的火。

陆远看了她很久。

“清漪，”他忽然问，“你可愿学看账之外的事？”

沈清漪一怔。

“比如？”

“比如——”他顿了顿，“与官府周旋，与人谈生意，与那些想害你的人斗。”

沈清漪望着他。

她想起今日那方推官进门时，自己攥紧笔杆的手。

想起公公示意陈三打水，让他当场演示时，自己屏住的呼吸。

想起最后那方推官收了琉璃镜，低声说出“宝光斋”三个字时，自己悄悄松开的那口气。

“清漪愿学。”她说。

声音很轻，却很稳。

陆远点点头，起身。

走到门口，他停住。

“清漪。”

“嗯？”

“今日你做得很好。”他说，“柜台后的位子，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他推门出去。

沈清漪坐在灯下，望着那扇合上的门。

良久，她低头，翻开私账。

提笔，在今日的日期下，添了一行小字：

十月十三，官差至店。公子当场演示，众皆信服。清漪立柜台后，手未抖，笔未乱。

公子说，这柜台后的位子，是我的。

墨迹在灯下慢慢干透。

她合上本子，轻轻吁出一口气。

窗外的月亮很圆。

照着小院，照着西厢，照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走进来时，灯光映在他侧脸上的样子。

想起他说“你可愿学”时，那双眼睛里的光。

她低头，将掌心贴在心口。

心跳得有些快。

比平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