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来接我时，带了我最爱吃的杏仁酥。

母亲一看见我，眼眶立刻红了。

“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握住我的手，摸到我指尖冰凉，又连忙解下披风裹在我身上。

“早同你说过，入秋要多穿些。”

温暖落下来，我绷了一整日的肩膀终于松了些。

母亲抱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背。

“回家了。”

“有娘在，别怕。”

我将脸埋在她肩头，一时竟有些恍惚。

仿佛东宫那场大火从未发生，谢临也没有装疯骗我三年。

我只是嫁人后受了委屈，像小时候那样回家同母亲撒一回娇。

可饭才吃到一半，院中忽然传来木料落地的闷响。

我推开窗。

父亲正同棺材铺的人说话。

“里面多铺一层软褥，四周记得留气孔。”

“明日便要用，今晚务必做好。”

母亲匆忙关上窗，从柜中取出一件月白寿衣。

“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

“宁儿先试试，若不合身，还来得及改。”

寿衣穿在身上，腰身和袖长竟分毫不差。

我抚过细密的针脚，刚要开口。

母亲却不慎撞倒了身后的木匣。

几十封信散落满地。

母亲脸色骤变。

“宁儿，别看。”

可我已经看见了信封上的东宫密印。

第一封写在我嫁入谢家的第七日。

萧承璟说，我并未起疑，逆党也已相信太子死于东宫大火。

后来每隔一月，他都会送信回来。

“姜宁卖掉玉镯，为孤寻医。”

“姜宁已说服谢家族老，不许将孤赶去庄子。”

“姜宁昨夜答应不再分房，计划可于近日收尾。”

看到最后一句，我忽然捂住嘴，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昨夜，我坐在铜镜前，紧张得连耳坠都戴反了。

谢临蹲在脚边替我脱绣鞋，笑得像偷吃了糖。

我还以为，那是我们真正成为夫妻的开始。

原来连这件事，都被他们写进信里，成了可以互相禀报的进展。

我慢慢抬起脸。

“娘，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母亲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

父亲沉声道：

“事关储君安危，我们不能告诉你。”

不能告诉我。

可他们能替我量好寿衣，选好棺木，甚至算好我什么时候该死。

我低头看着身上的白衣，眼泪一颗颗落在袖口。

“所以三年前，你们就知道谢临没傻？”

母亲终于哭出了声。

“娘也想告诉你。”

“可你若知道，怎能骗过那些逆党？”

“你的性子藏不住事。只有你真心把他当傻子，旁人才会相信。”

我怔怔地望着她。

原来我跪遍医馆时，她知道。

我变卖嫁妆时，她知道。

我哭着求菩萨将谢临的神智还给我时，她也知道。

她甚至知道，我求来的每一场神迹，都是一场笑话。

父亲将新的户籍与路引放到桌上。

“顾家已经答应接你。”

“以后你叫柳青，南州人士，双亲已故。”

“只要不再回京，依旧能平安过完一生。”

母亲还抓着我的袖子，一遍遍叫我宁儿。

我垂下眼，看着路引上“父母双亡”四个字。

他们舍不得我受苦，记得我怕冷，也记得我爱吃什么。

可在替我安排好的余生里，他们连女儿这个身份，也一并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