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谢府便挂满白幡。

青桃替我穿寿衣时，衣带系错了两次。

“顾家不让奴婢跟着，姑娘以后别总嫌药苦。”

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

“夜里冷了，也要记得添被子。”

我将卖身契放进她手里。

“往后不用伺候人了。”

青桃猛地抬头。

“姑娘......”

门外的管家已经来催。

她被带走时，一步三回头。

“到了城南，您别害怕。”

“顾家的人会接您出来。”

我看着她消失在门外，没有应声。

父母很快也到了。

母亲将一只绣着玉兰的香囊塞进我袖中。

“这是你小时候常用的安神香。”

“到了南边若睡不好，便放在枕边。”

她顿了顿，又低声叮嘱：

“只是别让人送信回来。”

“你妹妹就要议亲了，不能再出岔子。”

我摸着香囊上的玉兰花纹。

小时候有一回打雷，母亲抱着我坐了一夜。

她说，宁儿别怕，娘永远陪着你。

如今她还记得我怕黑、睡不好。

可往后即使我真的病了、怕了，也不能再叫她一声娘。

院外，父亲已经开始催促。

“殿下今日回宫受封，丧队必须赶在仪仗前出城。”

母亲端来药碗。

我借着宽袖遮掩，将那包药倒进龟息药中。

药面轻轻一晃，很快恢复平静。

“太子殿下到——”

萧承璟穿着朝服走进来。

他看见我身上的寿衣，脚步微微一顿。

“怎么这样早？”

父亲忙道：

“怕误了殿下受封的吉时。”

萧承璟没有说什么，只从母亲手中接过药碗，亲自递到我面前。

“阿宁，别怕。”

“睡三个时辰，顾家便会来接你。”

我没有接，只看着他的脸。

“殿下还记得，成婚第一年那场雪吗？”

他怔了怔。

“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那年谢临替人劈了一整日的柴，回来时眉发上全是雪。

他蹲在我脚边，将铜钱一枚枚倒出来，数了三遍，还是少一文。

糖铺掌柜不肯卖，他便替人扫了半个月的雪。

最后，他捧着那包糖跑回院中，摔了一跤也没松手。

“阿宁，给你。”

我笑他傻。

他却仰着头问我：

“阿宁吃了我的糖，就会一直对我好吗？”

我捧住他冻红的脸。

“只要你不骗我，我就一直对你好。”

萧承璟见我迟迟不动，从袖中取出一包桂花糖。

“孤记得你怕苦。”

我低头看着那包糖，眼眶发涩，却没有落泪。

他记得我怕苦。

却忘了我说过，最恨别人骗我。

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毒药沿着喉咙烧进胸口，像吞下一把生锈的刀。

母亲连忙剥开一颗糖，送到我唇边。

我偏开了脸。

“不吃了。”

萧承璟皱眉。

“你不是最怕苦吗？”

我轻轻笑了一下。

“今日忽然觉得，也没有那么苦。”

毒性很快发作。

父亲扶我躺进棺中，母亲替我理好衣袖。

“宁儿，别怨爹娘。”

“到了顾家，好好过日子。”

萧承璟俯下身，替我拨开鬓边碎发。

他的动作很轻，像极了从前那个守在床前，笨拙地问我疼不疼的小傻子。

可他开口说的却是：

“顾行舟会善待你。”

“若有人欺负你，孤不会不管。”

我望着他，视线渐渐模糊。

父母替我备好了棺木，顾家替我备好了花轿。

萧承璟给了我新的夫君、新的名字，还有一生衣食无忧的安稳。

他们什么都肯给。

只是没有一个人肯留下姜宁。

恍惚间，我又看见谢临踩着满院积雪向我跑来。

他怀中护着桂花糖，鞋袜全湿了，脸上却全是笑。

“阿宁，给你。”

我想伸手接住。

可记忆里的少年越来越远，最后只剩棺木旁那张清醒的脸。

萧承璟握着我的手，温声哄我：

“睡吧。”

“三个时辰后，孤让顾家来接你。”

我缓缓闭上眼。

胸口最后一点跳动，也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