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下葬那日，陈叔带来一个年轻人。

他叫小六，在宫里的兽苑当差。

一进门，他便跪在娘面前。

“嫂子，我没能救下沈师父。”

娘扶起他。

“害他的不是你。你看见了什么，慢慢说。”

那天，贵妃谢明珠要在御花园看百鸟齐飞。

偏偏天降大雨，鸟雀全躲进巢中。

我爹跪在雨里解释，求她宽限一日。

贵妃却不肯。

“本宫等了三日，你还让本宫等？”

我爹只能吹响竹哨。

可风雨太大，最后只来了十几只麻雀。

谢明珠当场沉了脸。

“这也算百鸟朝凤？”

我爹连连叩头。

“娘娘恕罪，草民明日一定补上。”

贵妃忽然笑了。

“既然它们不听话，那就给它们点舍不得走的东西。”

宫人把我爹关进铁笼，在他身上撒满谷粒，又将受惊的鸟群放了出来。

我爹无处可躲，只能一遍遍撞着笼门。

谢明珠却坐在廊下，看得兴致盎然。

“这才有意思。”

小六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我攥紧衣角。

“皇帝呢？”

小六身子一僵。

“陛下来过。”

“他看见我爹了吗？”

“看见了。”

皇帝只皱着眉说：

“弄成这样，也不嫌晦气。”

贵妃挽住他的胳膊。

“臣妾就是找个乐子。”

皇帝笑着哄她：

“你高兴便好，别闹出人命。”

说完，两人便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我才问：

“我们能去告御状吗？”

娘看着我。

“告谁？”

“告贵妃。”

“告到那个亲眼看见你爹受辱，却只嫌晦气的皇帝面前？”

我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那我们怎么办？”

娘拿起爹的竹哨，轻轻吹了一声。

几只麻雀落上院墙。

“既然人话没用，那就换一种他们听得懂的说法。”

从那以后，娘卖掉了祖宅。

田地、铺面，还有爹留下的工具，能卖的全卖了。

她拿出一半银子，从各处鸟贩手中买来受伤的鸟。

有人笑她傻。

“这些鸟都快养不活了，买回来做什么？”

娘从不搭理。

她给鸟清理伤口，按时喂食，再用不同的哨音一遍遍训练。

一声回笼，两声进食，三声远飞。

起初，十只鸟放出去，只能回来一只。

娘也不急，继续配食、编笼、记时辰。

两个月后，那些鸟终于能听着哨声成群飞回。

我这才知道，爹在外面驯鸟时，娘一直在后院帮忙。

只是爹心疼她，从不肯让她抛头露面。

动身进京前，娘挽起未婚女子的发髻。

“以后叫我阿姐。”

“怕贵妃认出我们？”

“她认不出。”

娘将竹哨收进袖中。

“她甚至没问过你爹叫什么。”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藏？”

“死人不值得她记。”

她望向京城。

“可来索命的人，必须小心。”

马车驶出村口时，那只铁笼也被裹上麻布，放在车后。

我问要把它带到哪里。

娘只说：

“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