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林师父小心点

丈夫葬身大海的噩耗抽干了阿笑母亲身上所有的生机。

打那以后，原本温婉勤快的妇人终日以泪洗面，满腔悲恸郁结在心口，很快便一病不起。

破旧的茅屋里终日飘散着散不去的苦涩药味，妇人缠绵病榻，身体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到了后来连下床走动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冷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残破的窗纸，给本就凄清的农家小院更添了几分透骨的寒凉。

陆时夜撑着一把青竹油纸伞，以村塾先生上门探望的由头，怀里揣着林疏桐，缓步走到了低矮昏暗的卧房窗外。

还未靠近房门，一股浓重的草药苦味混杂着将死之人的衰败死气便扑面而来。

窝在陆时夜衣襟里的林疏桐探出脑袋，两只长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屋内的阴气正在急速攀升，随时都会达到临界点。

她伸出粉嫩的爪子按了按陆时夜的手背，叮嘱道：“当心点，屋里那位怕是熬不过去了，梦主的情绪马上就要再次失控，这次的反扑绝对要比先前那一拨凶险得多。”

陆时夜垂眸看了怀里神色严肃的小肥兔一眼，空着的那只手轻轻覆在她后背上顺了顺毛，温和地低声应道：“好，我都听林师父的。”

透过半掩的木窗缝隙往里看去，昏黄如豆的油灯在冷风中摇曳不定。

年幼的阿笑正孤零零地跪在低矮的木板床前。

她瘦小的肩膀紧紧绷着，一双睁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床上奄奄一息的母亲。

病榻上的妇人面如金纸，眼窝深陷，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间拉风箱般的嘶鸣。

看着至亲之人即将离自己而去，幼小的阿笑再也绷不住压抑在心底的巨大恐惧。她猛地扑到冰冷的床沿上，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粗糙的衣袖，撕心裂肺地崩溃大哭起来：“娘！您别睡，您睁开眼睛看看阿笑呀！爹爹已经走了，阿笑只剩下娘了，您别丢下阿笑一个人！”

稚嫩凄楚的哭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听得窗外的风雨都越发凄凉。

听到女儿的哭喊，原本已经陷入弥留之际的妇人眼睫颤抖了两下，艰难地睁开那双浑浊无神的眼睛。

她看着哭成泪人的幼女，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水，用尽生命最后残存的一点力气，颤巍巍地抬起枯瘦如柴的手，一点一点擦掉阿笑脸颊上的泪珠。

妇人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弱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青烟，字字句句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期盼：“囡囡别哭，听娘的话。往后娘不在了，不管日子有多苦、多难熬，咱们阿笑都要笑。老辈人说了，笑着活下去，这辈子才会有福气。是娘没用，娘对不起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妇人那只枯瘦的手重重垂落回床榻上，彻底没了声息。

跪在床前的阿笑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她死死盯着母亲安详闭上的双眼，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母亲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句叮嘱。

小姑娘用力咬住嘴唇，硬生生把夺眶而出的眼泪憋了回去，随后抬起冰凉的小手，按着自己僵硬的脸颊，对着已经没有呼吸的母亲一点点向上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挂着泪痕、无比乖巧的微笑：“娘，阿笑听话，阿笑以后天天都笑，绝对不哭。”

就在阿笑强行扯出微笑的同一刹那，异变陡生！

林疏桐瞳孔骤缩，清晰地看见一缕漆黑如墨、由极致悲痛与强行扭曲的意志凝成的执念锁链，凭空自虚空中浮现，顺着阿笑高高扬起的嘴角狠狠扎进了她的魂魄深处！

“砰”的一声闷响，卧房内摇曳的油灯轰然熄灭，整座小院彻底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

比先前猛烈数倍的心境怨煞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自地底狂涌而出！

刺骨的阴风平地卷起，吹得院中枯木咔嚓断裂。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框碎裂声，十余只浑身缠满腐烂水草与灰黑病气的狰狞恶灵直接撞碎了卧房的木窗，裹挟着滔天死气破窗而出，锁定廊下仅有的两个活物猛扑过来！

“退后！”

林疏桐冷喝一声，赶在恶灵扑到的瞬间，四爪在陆时夜手臂上一蹬，整只兔如同一道白色闪电般凌空跃上廊前的窗棂。

面对迎面压来的腥风血雨，她两只毛茸茸的短兔爪在半空中飞快虚画结印，将体内能够调动的玄门灵力催发到了极致，口中吐出一声清冷凛冽的叱咤：“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破！”

一道璀璨夺目的道门金光自她粉嫩的爪尖骤然亮起，化作一柄横贯庭院的金色利刃横扫而出。

冲在最前头的几只恶灵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便被这道霸道凌厉的金光当场劈中，狂暴的阳和之气瞬间撕裂了它们身上的病气与水草，将那几只恶灵震得魂飞魄散！

可这具脆弱的垂耳兔身躯终究承受不住如此高强度的道法输出。

一招过后，林疏桐体力消耗不少，径直从窗棂上往下坠落。

落地时她四爪发软，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打了几个滚才勉强稳住身形。

就在她旧力耗尽、新力未生的空当，潜伏在廊柱阴影侧面的几只漏网恶灵抓准时机，悄无声息地从死角暴起，张开腥臭扑鼻的血盆大口，带着森冷的利齿直咬向林疏桐毫无防备的雪白脖颈！

距离太近，林疏桐想要翻身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站在廊下的陆时夜神色骤变，慌忙上前一步扑过去，将手中撑开的青竹油纸伞重重挡在了林疏桐身前：“林师父小心！”

宽大的油纸伞面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林疏桐的视线，只听见伞面外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伞骨随之剧烈震颤了一下。

不过眨眼工夫，等陆时夜心有余悸地将油纸伞挪开，林疏桐强撑着探出脑袋往外看去时，侧面扑来的那几只狰狞恶灵竟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连一缕黑烟都没剩下。

只见一身月白长衫的陆时夜正狼狈地丢开折断了一根伞骨的油纸伞，一手扶着廊柱低声轻咳，冷白的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苍白。见林疏桐看过来，他立刻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双手将淋了雨点的小肥兔重新捞回自己宽大温暖的掌心里。

他隔着衣袖细致地替她擦拭着耳尖上的水珠，嗓音温润而庆幸：“林师父小心点，我还指望着你带我走出这个鬼地方呢。”

林疏桐瘫在他手心里缓了口气，抬起软绵绵的爪子拍了拍他的指腹，挑眉调侃道：“没想到你还挺勇啊，刚才看你冲上来挡着，我还担心你当场吓尿裤子呢。”

陆时夜手上的动作微顿，垂眸看着掌心里这只一点都不客气的小肥兔，无奈地失笑摇头：“原来林师父在心里是这么给我预设的吗？”

林疏桐趴在他温热干燥的掌心里大口喘着气，嘴上不饶人地损着他，心里头却泛起了几分狐疑。

那些东西明明来势汹汹，怎么突然撤了？难道是阿笑把情绪缓过来了？

林疏桐甩了甩沉甸甸的兔脑袋，四周的黑暗与冷雨便随着这次心境波动的平息渐渐散去。

村口的方向隐隐约约飘来了凄切哀婉的唢呐声与纸钱飞扬的动静，那是村里的邻里们正聚在一起，为阿笑的母亲操办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