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林师父不爱吃草

村口荒坡上的坟地白幡飘荡，漫天飞舞的黄纸钱落在杂草丛生的土路上。

全村的叔伯婶娘聚在一起，凑了口薄皮棺材，帮着孤苦无依的阿笑操办了母亲的简单葬礼。

陆时夜一身素净青衫立在不远处的槐树下，白兔林疏桐安静地窝在他宽阔的肩头，垂着两只长耳朵，静静望着新垒起的坟包前那个瘦小单薄的身影。

从起棺出殡到黄土封坟，年幼的阿笑自始至终死死记着母亲咽气前的临终母训。

她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小手抠进泥土里，把所有的悲恸与孤寂硬生生咽回肚子里，眼眶憋得通红，自始至终一滴眼泪都不曾掉下来。

每当有帮忙抬棺填土的乡亲走过身边，小姑娘便规规矩矩地对着每一位邻里长辈深深磕头，仰起苍白的小脸露出一抹乖巧温顺的浅笑，哑着嗓子道谢。

周围的村民们看着这么丁点儿大的孤女，接连没了爹娘还懂事得让人心头发酸，几个心软的妇人当场背过身去抹起了眼泪。

村里的老族长叹了口气，拄着拐杖站出来，当着全村人的面发了话，说是远亲不如近邻。

阿笑爹娘生前在村里是个厚道人，往后就由全村各家各户轮流接济百家饭，大伙儿搭把手，总归能把这苦命的娃儿照看长大。

村民们纷纷点头应下。

自那以后，阿笑便靠着全村人的怜悯与帮扶，在这座小村落里孤身存活了下来。

小姑娘极为听话勤快，谁家要是忙不过来，她便主动跑去帮忙喂鸡、捡柴、洗菜，脏活累活抢着干。

无论遇到谁，哪怕偶尔受了村里顽童的欺负，她脸上也永远挂着那副讨好又乖巧的微笑。

大伙儿见她这么懂事，分饭的时候也愿意多给她盛上半勺稠粥。

作为村里的教书先生，陆时夜便寻了个村塾缺少杂役的由头，常叫阿笑白日里来学堂帮忙整理书册、擦拭桌案。等学堂里的孩童散学后，他还会顺带着教阿笑认几个字，再名正言顺地留她在学堂后厨吃上一口热乎饭菜。

这会儿阿笑刚吃完一碗热腾腾的青菜肉丝面，高高兴兴地端着空碗去井边洗刷。

蹲在书案砚台旁的林疏桐看着窗外小姑娘欢快的背影，又转过圆滚滚的兔脑袋，看向正在慢条斯理磨墨的陆时夜，晃了晃长耳朵传音道：“陆先生，你其实不用做到这个地步。这里是怨灵记忆构筑的幻境，我们看到的一切，全都是梦主生前早就发生过的既定事实。不管你现在对她有多好，也改变不了她后来的结局。”

陆时夜握着墨锭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放下墨锭，转过头看向桌案上神情冷静的小白兔，深邃的眼眸里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回道：“你说得对，我们的能力有限，已经发生的事情确实改变不了什么。可既然都亲眼看见了，总得做点什么才甘心，最起码自己心里能过得去。”

林疏桐仰着圆滚滚的兔脑袋看了他一会儿，两只长耳朵轻轻动了动。

屋里安静了许久，她才收回视线，往砚台旁边趴了趴，用前爪垫着下巴，闷闷地传音回了一句：“随便你，反正累的又不是我。”

陆时夜低笑出声，伸出修长的食指，极其自然地挠了挠她毛茸茸的脑袋。

在村塾驻留的这段时日里，林疏桐算是彻彻底底领教了这位金主喜欢瞎操心的劲儿。

按理说她如今是一只兔子，在幻境里根本不需要像普通活物那样进食休眠。

偏偏陆时夜像是把养兔子当成了什么头等大事，每次给阿笑备饭的时候，总会去后山采来最鲜嫩多汁的青草，用清冽的甘泉水一遍遍洗得干干净净，再端到书案上督促她吃下去。

陆时夜手里捏着一株挂满晶莹水珠的鲜嫩青草，递到林疏桐粉嫩的三瓣嘴边，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说道：“已经洗干净了，不能挑食。”

可他明明知道自己不爱吃草！

林疏桐紧闭着三瓣嘴，气鼓鼓地把圆脑袋扭向另一边，两只前爪往毛茸茸的胸口下一揣，传音抗议道：“陆先生，我是个正经天师，平日里顿顿无肉不欢，这种生草叶子嚼起来满嘴青涩味，打死我都不吃。”

她脑袋往左偏，陆时夜手里的青草就跟着挪到左边；她脑袋往右转，那片翠绿的草叶又稳稳当当地停在右边。

陆时夜耐着性子晃了晃手里的嫩草尖，语气温和地劝哄道：“林师父现在用的是这具兔身，终究要顺应幻境里的规矩。这几日你接连画符斗法损耗了不少精力，好好进食才能尽快养足精神。况且村塾后厨只有给阿笑煮的清汤素面，兔子的肠胃娇弱，受不住油盐荤腥。”

林疏桐把两只长耳朵啪叽一下盖在眼睛上，整只兔缩成一团雪球，摆出一副拒绝沟通的架势。

陆时夜看着书案上耍赖的小肥兔，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慢条斯理地加码道：“只要林师父乖乖把这碟青草吃完，等离开这座幻境回到枕山居，我立刻让老秦吩咐后厨备一整桌全肉宴，红烧肉、八宝鸭、东坡肘子，再加两只刚出炉的脆皮烤鸭，全都紧着林师父一个人吃。”

听到全肉宴和脆皮烤鸭，原本盖在眼睛上的两只长耳朵顿时动了动，悄咪咪地竖起了一只。

林疏桐从耳朵缝里斜睨了面前的金主一眼，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番。

为了出去以后的满桌硬菜，眼下忍几口青草味倒也划算。

她愤愤地磨了磨门牙，终究还是在美食的诱惑下屈服，视死如归地张开三瓣嘴，一口咬住陆时夜指尖捏着的嫩草叶。

细碎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小肥兔两边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动着，整张兔脸皱成一团，活像是在吞咽什么苦口汤药。

陆时夜见状，唇角的弧度愈发柔和，耐心地拈起碟中的青草，一株接一株地喂到了她嘴边。

到了夜色深沉万籁俱寂的时候，这位陆先生又会用一块烘得暖融融的细软棉布把她从头到脚裹起来，轻轻放进垫了厚棉絮的竹篮窝里，温声催她闭眼睡觉。

哪怕林疏桐冷着一张兔脸疯狂抗议，反复强调自己是个正经天师，在幻境里熬夜根本不会伤身，陆时夜也依旧面带微笑地伸手盖住她的眼睛，温言软语地把试图爬出竹篮的小肥兔按回窝里，直把林疏桐管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然而村塾里这份难得的平静，并未能维持太久。

原本还会落雨的阴云被一轮毒辣刺眼的烈日彻底驱散，整座村落接连遭遇了罕见的大旱荒年。

炙热的阳光烘烤着大地，村外的溪流彻底断流，原本翠绿肥沃的农田裂开了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口子，地里的庄稼成片成片地枯死焦黄，颗粒无收。

起初村民们还能靠着自家的存粮勉强果腹，随着旱情越来越重，各家各户的米缸相继见了底。

昔日生机勃勃的小村庄变得死气沉沉，满山遍野的野菜被挖得一干二净，到了最后，连村口老榆树粗糙的树皮都被饥肠辘辘的村民们剥下来碾碎充饥。

人人饿得面黄肌瘦、两眼发昏，连自家亲生儿女都快要养不活了，自然再也没有半点余力去供养阿笑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孤女。

暮色四合时分，残阳如血，将干裂的村道映照得一片凄迷。

陆时夜抱着林疏桐走出荒废停课的村塾，顺着村道往阿笑家的方向走去。

路过村子中央那口早已干涸见底的古井时，看到那三三两两地聚着几个饿得颧骨高耸、嘴唇干裂的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