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林师父逛青楼

“你们仔细回想回想，这丫头打小就邪性得很。当初她爹出海没了、她娘病死在床上的时候，她连一滴眼泪都没掉，成天到晚就知道挂着那张笑脸，瞧着着实让人后背发凉。”

旁边的妇人连忙跟着帮腔：“可说呢！哪家的正常孩子死了亲生爹娘不哭不闹的？照我看，她爹娘走得那么早，还有咱们村这场要人命的大旱，八成都是被她这个扫把星给克出来的！”

“对！留着这么个克亲克邻的祸害在村里，咱们迟早都得被她克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三言两语间便给阿笑扣上了灾星的罪名。

几人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当即拍板商议着这就过去哄骗阿笑，只要让她在契书上按下手印，就立刻把她送去给城里来的牙婆换几袋救命的粗粮。

站在不远处的陆时夜听得眉心紧拧，刚想迈步上前阻拦，四周干裂的村道忽然如同水波般剧烈晃动起来。

记忆幻境的流转速度陡然加快，陆时夜还没来得及动作，整个人便被变幻的场景裹挟着推到了阿笑家的院门外。

转眼之间，那几名面黄肌瘦的村民已经将瘦弱的阿笑团团围在了院子中央，旁边还站着一个涂脂抹粉、眼神精明市侩的城里牙婆。

村民们一改方才在井台边的阴狠嘴脸，个个挤出慈眉善目的热络神情，围着阿笑威逼利诱：“阿笑啊，这位妈妈是从繁华州城里来的大善人，特意来接你去城里享福的。”

“是啊阿笑，那可是个顶好的大地方，去了那儿，往后就能天天吃饱白米饭，还能穿绫罗绸缎的新衣裳！”

阿笑如今也已经不小了，看着那个浑身脂粉气、眼神精明打量着自己皮相的妇人，哪里不明白眼前的人到底是干什么行当的。

可她仰着巴掌大的苍白小脸，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母亲临终前要她笑着活下去的嘱托。

念及往日乡亲们给过的一碗碗热粥与照拂之恩，阿笑终究什么都没有戳破，只是顺从地弯起嘴角露出温顺的浅笑，轻轻点头应下，伸出沾了红印泥的食指，乖乖巧巧地在卖身契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牙婆满意地收起契书，丢下两袋发霉的粗粮，一把拽过阿笑细弱的手腕，领着她走上了通往州城的黄土古道。

随着阿笑踏上古道尽头那辆青篷马车，荒芜死寂的乡村景致如退潮般迅速消散。

光影交错间，喧嚣鼎沸的丝竹管弦声与浓烈扑鼻的脂粉香气瞬间取代了荒村的死寂，幻境顺着热闹的州城街口，直接切入了一座灯红酒绿、雕梁画栋的繁华风月场。

朱漆描金的牌匾上，赫然写着“醉香阁”三个大字。

街口人来人往，穿着绸缎长衫的富家公子们摇着折扇谈笑入内，门口揽客的姑娘们挥舞着香帕，娇笑声传出老远。

林疏桐这会儿正趴在陆时夜宽阔的肩膀上，两只毛茸茸的短爪子捧着半截水灵灵的脆萝卜，咔嚓咔嚓地小口啃着。

她咽下嘴里清甜的萝卜碎，仰头看了看那扇珠光宝气的大门，又歪头瞥了一眼身旁一身寒酸月白青衫的男人，晃着长耳朵念叨：“得，你现在是一个穷酸教书先生，身无分文的，要怎么混进这醉香阁里头去？”

陆时夜侧过头，顺手替她拂掉沾在白毛上的半点萝卜屑，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朝着醉香阁侧门不远处竖着的一块红纸木牌指了指，温声道：“这不是正好在招西席先生吗？”

林疏桐啃萝卜的动作一顿，顺着他指的方向眯起兔眼瞅了瞅，疑惑道：“西席先生？在青楼里头，那是做什么的？”

“专门负责教阁里的清倌人读书识字、抚琴谱曲的教书先生。”

陆时夜收回手，将肩膀上圆滚滚的小肥兔抱下来，稳稳当当地塞进了随身携带的青布书袋里，只给她留出半颗透气的小脑袋。

林疏桐扒着书袋边缘，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哟，你还知道这个？”

陆时夜拎好书袋，迈开长腿朝着侧门管事的位置走去，唇角微勾，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我知道的，远比你想的要多。”

“切。”林疏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屑地哼了一声，重新缩回袋子里抱紧自己剩下的半截萝卜。

没费多少工夫，陆时夜便凭着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和出众的琴艺应聘上了西席先生，带着书袋里的林疏桐一路畅通无阻地混进了醉香阁内。

穿过挂满红灯笼的回廊时，林疏桐探出半颗毛茸茸的雪白脑袋，左右打量了一圈周遭莺歌燕舞的场面，促狭地调侃道：“陆先生刚才应对楼里管事的章程可真是熟练得很，对这种风月场所好像格外熟悉啊？看来平时没少去这种地方潇洒吧？”

陆时夜脚步平稳地走在回廊上，闻言面不改色地垂下眼眸，一本正经地低声回道：“林师父这可就冤枉我了。我们现在是法治社会，去这种场所是犯法的。我一直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懂这些，纯粹是平时话本多看了一点而已。”

书袋里的林疏桐竖起两只长耳朵，冷哼一声反问：“是吗？那陆先生看的都是正经话本吗？”

陆时夜唇角微勾，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了按她探出书袋的小脑袋，将她往里头护了护，温和笑道：“当然是正经话本。”

两人斗嘴的工夫，陆时夜带着林疏桐来到二楼回廊的琴室，林疏桐从书袋里跳出来，顺着廊下的窗台溜到了教习厢房的窗棂阴影处，悄无声息地往里窥探。

厢房内，穿金戴玉的老鸨正捏着兰花指，手把手地亲自调教阿笑。

老鸨扭着腰肢在铜镜前走了两步，涂着鲜红口脂的嘴唇一张一合，耐着性子示范道：“傻丫头，进了咱们醉香阁，往后靠的就是这张脸和这张嘴吃饭。来，跟着妈妈学，眼睛要像带了钩子似的往男人身上瞟，身段要软，笑的时候嗓子眼儿要放软，得笑得酥麻入骨、勾人魂魄才行！”

说完，老鸨便拍了拍手，逼着阿笑当场照做。

阿笑惶恐地站在铜镜前，努力想要按照老鸨教的法子去做，却半点撩人的风情媚态都做不出来。

反反复复试了许多回，阿笑脸上的肌肉都笑得抽搐僵硬了，瞧着反而比哭还要木讷难看。

老鸨那点仅存的耐心彻底耗尽。

她一把抓起桌案上的青花茶盏，扬手狠狠摔在阿笑脚边的地板上！

“啪”的一声脆响，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片溅了阿笑一脚。

老鸨气得脸色铁青，伸出戴满金戒指的手指，用力戳着阿笑的额头破口大骂：“真是个不开窍的死木头！我怎么就花银子买回来你这么块烂泥扶不上墙的赔钱货！教你半天连个勾人的笑都不会，白白糟蹋了这么一张好脸蛋！”

阿笑被戳得连连后退，额头一片通红，吓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