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三月，判决下来。

许曼，故意伤害罪、买卖国家机关证件罪，数罪并罚，五年六个月。

宣判那天她穿着号服，头发剪短了，手腕上再没有那只钻表。

听见刑期的时候，她回头在旁听席里找人。

宋衍书没来。

她自己大概也知道他不会来，回过头去的时候，肩膀塌了下去。

她在最后陈述里哭，说她十九岁出来做模特，被人骗，被公司坑，好不容易抓住宋衍书这根稻草。

“我知道那本证是假的。可不顶着这个名头，我在那个圈子里，什么都不是。”

没有人接她的话。

四年假凤虚凰，她入戏太深，忘了戏总有散场的时候。

宋衍书，保险诈骗罪未遂、诈骗罪，数罪并罚，七年。

他伪造我姐的签名，把她婚前那套公寓抵押出去，套现两百万；又从晚绣坊的账户上，分批转走一百八十万。

一笔一笔，流水打出来有四十几页。

举证环节，法庭当庭播放那段颁证厅的录像。

画面里的他，笑得那么真。

可他的心，丑陋无比。

被告席上的宋衍书，从录像开始播放到结束，没有抬过一次头。

他想姐姐一面。

姐姐没来。

她只在附带民事诉讼的材料里，附了一页纸，是她的诉求：

“我不要他道歉。道歉是他给自己买的安心，我不卖。”

离婚判决同月下来。

男方重大过错，财产分割倾斜，孩子抚养权归女方，男方按月支付抚养费八千，直到孩子十八岁。

婚内赠与许曼的那四百万，法院判决赠与无效，全额追回。

宋母被拘留了十天，出来后被指指点点，就回了老家，逢人就说姐姐心狠。

没人接话。

那年的雪化得早。

四月，晚绣坊重新开张，换了新招牌晚来。

姐姐把店面扩了一倍，隔出一半做教室，收了十几个学徒。

有一半是像她一样的女人：结过婚，生过孩子，一回头，手艺荒了，家也没了。

她教她们劈线、配色、打籽绣。

第一课不讲针法，先讲一句话：

“手艺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外甥女满周岁那天，恰好赶上晚来的第一场秀。

小小的孩子，穿着那件月白的和尚服坐在后台的婴儿椅里，抓着一只顶针玩。

领口那枝桂花，姐姐后来拆了重绣，绣得更好了

秀场的压轴的模特，是姐姐。

她穿了正红嫁衣。

前襟的并蒂莲，从领口开到裙摆，绣完了。

台下有相熟的记者问：

“林老师，这件是婚服吗？”

姐姐站在灯下，抱着手臂，想了想。

“是也不是。这件衣服，我给自己绣的。”

“女人这辈子，总得有一件东西，从头到尾，是给自己的。”

台下安静了一秒，掌声哗地起来。

有记者追着问：

“品牌为什么叫晚来？”

她笑了笑。

“晚来的春天，也是春天。”

我在台下鼓掌，鼓得比谁都用力。

外甥女在看见我，隔着半个秀场，挥着小手，口齿不清地喊：

“姨——”

散场的时候落了场小雨。

姐姐抱着外甥女站在门口等车，我撑开伞，走过去，把她们罩进伞底下。

“朝雨。”我姐忽然说，“陈姨的儿子，下个月结婚，请咱们。”

“去。红包我出。”

她笑了。

雨丝斜斜的，路灯在积水里晃成一团一团的光。

姐姐林晚风，死里逃生过一回。

从此山河远阔，她只为自己穿针引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