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瑾走后，我刚扶着桌沿坐下。

殿外内侍便躬身进来，说镇北侯府派了马车接我回府。

马车碾着青石板一路往侯府去。

我想着离家三年，爹娘总该是盼着我回去的。

刚进正厅，却看见族中的叔伯长辈几乎到齐了。

“爹。”我轻声唤了一句。

父亲坐在主位，眼眶通红，别过脸没敢看我。

母亲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声音发颤：

“明鸢，是爹娘对不住你。”

她上前半步：

“可你在北狄待了三年，外头流言早就传得满城风雨。”

“阿瑾是皇长子，将来要承储位的，也会被人耻笑有个失节的生母。”父亲接过话，声音沉重：

“你若肯假死，朝廷念你的忠勇，谢家保你的名声，阿瑾也不受拖累。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我站在堂中，低头看着袖口露出来的旧疤。

“我没想争什么。”

我声音很轻：

“在北狄的时候，我撑着一口气活下来，就只想回家。我以为回来，能见见爹娘，喝一口家里的热汤。”

我抬眼看向父亲，眼眶发热：

“爹，我不做皇后，也不要妃位。我就只是谢明鸢，只是你的女儿。这样，谢家也留不得我吗？”

父亲身子一颤，脸上满是痛苦，却还是缓缓摇了头。

“不是爹不留你，是天下人的嘴留不得你。”

他闭了闭眼，“你活着一日，流言就一日不会散。这件事，便永远没有了结的时候。”

族老们见状，纷纷开口劝我。

“江南山清水秀，去了那边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比在京中受流言强？”“你就当，再为谢家牺牲一次。”

我脸色一点点发白，哑声问道：

“诸位叔伯，我在北狄三年，没有降敌。”

“我送回的军情是真的，身上的伤是真的，替大曜守住雁回关也是真的。”

“这些，都抵不过旁人几句闲话吗？”

堂中静了一瞬。

随即有族老沉声道：

“可女子名节，关乎宗族颜面，不是你一句清白就能作数的。”

“外头人只认你被掳走三年，谁管你在里面做了什么？”

我眼底最后一点光，慢慢灭了。

原来我拼着命守住的家国，拿命换来的军功，在他们眼里，都比不上一句莫须有的名节流言。

我没再为自己辩解半句，只轻声问：

“那我能不能回自己的院子住三日？”“就三日，三日后，我全听你们安排。”

父亲和族老们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你的旧院……你走后没多久就封了。”

父亲声音艰涩，

“如今婉柔是皇后，时常回府省亲，怕你那院子的旧物冲撞了她，东西都搬去库房了。”

我怔在原地，半晌才轻轻扯了扯嘴角。

“这样啊。”我点点头，声音轻得像飘着，“我知道了。”

我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正堂。

侯府的风还是从前的味道，廊下的海棠花也开得正好，可我知道，这里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回到西山行宫时，天色已经擦黑。

案上那只乌木匣还敞着。

我站在案前，看了许久，才伸手将匣盖合上。

一旁的内侍忙问：“娘娘，可要传晚膳？”

“不必了。”

我松开手，声音很平静。

“劳烦公公去回陛下一声，就说我答应了，会按时服药。”

内侍躬身退下。

这里的人，也都盼着我早些答应。

萧承稷当夜便赶了过来。

“明鸢，朕就知道，你会明白朕的难处。”

他在我身旁坐下，伸手握住我的手。

“丧仪会按皇后仪制办，追封的旨意也已经拟好，绝不会辱没你。”

我没有接话。

他便又说起庄子临水，冬日不似上京这样冷，说那边有好大夫，我的腿一定能慢慢养好。

仿佛我这一去，便什么苦都不用受了。

可那地方再好，也没有我的亲人。

等他说完，我才轻轻点头。

“有劳陛下。”

萧承稷顿了一下，握着我的手稍稍收紧。

“你我之间，何必这样生分。”

我垂下眼，没有回答。

他放缓了声音：“走之前，可还有什么想要的？朕都应允你。”

我想了想，抬头看他，轻声问：

“明日，陛下能不能陪我出去走一走？”

“就当……是最后看看上京。”

他大概没想到，我只提了这么小的要求。

“好。明日朕陪你去。”